符玄坐在主位。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兩條腿併攏,腳踝在白色長襪的包裹下顯得纖細而端正。
那身紫白色的禮裙在這個光線冷白的艦橋里像是唯一一塊帶有溫度的顏色,領口處露出的肩頸肌膚瑩白溫潤。
她一隻手按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指尖抵住額間那顆法眼,法眼的金色微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把她的半邊臉映得明明滅滅。
她的眼睛沒有看窗外。
她正盯著面前那塊比彥卿腦袋還大的玉兆屏幕。
屏幕上回放著一段極短的影像,是星之前發到群里的那張照片經過窮觀陣處理後放大的結果。
畫面里灰白頭髮的側臉輪廓被她單獨截取出來,和太卜司檔案庫里青雀的畫像疊在一起做比對。
比對結果在屏幕下方跳動,匹配度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反覆震盪,但總體趨勢一直穩定在「高度吻合」的區間裡。
符玄沒有說話。
她把玉兆屏幕往下滑了滑,讓那張放大的側臉圖占滿整個屏幕。
灰白色的髮絲,眉弓的弧度,下巴的形狀,每一個細節都讓她心裡那個猜測變得更加清晰。
可她現在不能把這個猜測說出口。
身邊站著的雪衣和彥卿還在討論冰山的規模和鏡流的位置,身後的大屏幕上還亮著馭空和寒鴉的遠程投屏通話,天舶司和雲騎軍的人都在等著她的指令。
她必須把該壓的東西全壓下去。
「符玄大人。」
馭空的聲音從右側的投屏里傳過來,溫和平穩,「天舶司的巡邏編隊已經完成了對封鎖區周邊的二次確認,以這座冰山為中心,西起丹鼎司支線棧橋,東至星槎海十二號碼頭,沿途所有的民用建築全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凍害影響,所幸這片區域在早前就已經完成了人員疏散,目前沒有收到任何平民傷亡的報告。」
馭空今天穿了一身露肩的長空禮服,青綠色的長髮從一側肩頭垂下來,狐耳在頭頂動了動。
她身後的背景是天舶司的指揮調度中心,幾塊光屏在她身後依次亮著,上面跳動著航線數據和氣象雲圖。
「封鎖區的界碑凍裂了十七塊,邊界燈柱全部熄滅,靠近外圍的幾條窄巷已經出現冰層滑落傷人的情況,好在傷勢都不重。」
馭空繼續說,念得清楚分明。
符玄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讓天舶司的工程隊先封鎖外圍棧道,用防寒符陣把凍裂的區域圍起來,沒有本座的批准,任何人不得進入封鎖區核心!」
「已經安排下去了。」馭空應得很乾脆。
另一塊投屏里,寒鴉一直沉默著。
她半靠在十王司的黑色石椅上,銀淺藍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蒼白的面孔。
直到馭空的話說完之後,寒鴉才抬起灰調的眼睛,朝符玄那邊看了一眼。
「十王司的拘魂使已經抵達外圍。」
寒鴉的聲音很輕,倦怠里是被抽調了大量精力的寡淡,「夢占的結果很模糊,前方區域的精神波頻混亂,我無法看清裡面的完整情況,唯一能確定的是,有豐饒氣息正在減弱。」
「減弱?」彥卿猛地轉頭,「那個魔陰身被鏡流給……」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來以鏡流剛才搞出來的那個陣仗,如果那個魔陰身真的被處理掉了,整座冰山內部應該能檢測到生命消散後遺留的豐饒殘渣才對。
可雪衣剛才念的數據里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這一類信息。
符玄的指尖顫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隻手剛才在扶手上多用了幾分力。
她閉了一下眼睛,把從心底湧上來的那絲微弱的喜意壓了回去,再睜開眼時瞳孔已經恢復了平靜。
「降低高度。」
符玄對操舵的雲騎下令,「找到鏡流之後不要急於攻擊,先喊話!」
星槎編隊開始緩緩下降。
幾艘輕型巡邏艇從兩翼包抄過去,主艦則沿著冰山北側的山脊線向前推進。
星槎底部的符陣在下降時噴出的氣流把冰山上鬆動的碎冰吹得簌簌往下掉,整片冰面被符陣的青金色光芒映得斑斑駁駁。
主艦的探照燈在冰山上掃來掃去,光束穿過冰柱和冰凌的時候折射出各種角度的冷光,把夜空中照出了一道道來回亂跳的白色光斑。
彥卿把劍按在腰後,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探照燈掃過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期待看到鏡流,還是在害怕看到鏡流。
那個名字從他還是個剛練劍的孩子時就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雲上五驍,千年劍首,景元將軍偶爾提起時語氣里那個複雜的味道他到現在都品不明白。
現在這個人就在窗外,就在那座冰山的某個位置,帶著魔陰身的狀態,重新回到了羅浮。
「找到了!」前座的雲騎忽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主屏。
探照燈的光束停在了冰山北側一處凸起的冰台上,那座冰台從主峰半腰處橫伸出來,形狀像是一把被凍住的劍格。
冰台邊緣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身形高挑,衣袂在極寒的氣流里翻動。
她的背對著星槎編隊的方向,霜白色的長髮從肩後垂下來,那截冰藍色的漸變在燈光下像是一道凝固的瀑布。
她只是站在那裡。
沒有任何動作。
但彥卿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星槎離那座冰台至少還有百餘丈,可那股從鏡流身上透出來的寒氣已經穿透了船體,像一根冰針,穩穩地抵在了每個人的咽喉上。
「那就是羅浮前劍首……」彥卿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驚動什麼。
雪衣沒有發表評價。
她只是把鎖鏈從袖中悄悄鬆開了半寸,金屬環扣發出碰撞聲。
隨後盯著鏡流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本能告訴她,前方站著的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危險到連她這具機巧身體都開始自發地提高了警惕。
符玄從主位上站起。
身形在艦橋里顯得格外嬌小,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迅速走到前窗附近,額間法眼裡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
看著鏡流的背影,沉默了兩秒,然後偏頭對通信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