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尼亞說,「以戰鬥的方式,她不會留手,律者化的她已經很難保持完整的自我,您需要在戰鬥中觸及她意識最深處那一點還清醒的部分,這是將她從侵蝕中剝離出來的唯一途徑。」
黑幕聽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真是打遊戲呢。」
「收集道具,聽關鍵角色講設定,集齊了去打個關底,還是要先把BOSS打醒再跟她講道理的類型。」
阿波尼亞沒有接話,但黑幕能感覺到從意識連接那端傳來的某種笑意。
黑幕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沒有盡頭的迷宮通道。
幽綠色的燈光在牆壁上排成兩列,延伸到視線的極限之後被吞進一片深不見底的暗影中。
機械運轉的悶響從地板下方持續傳來,像是某種極龐大的裝置在地底深處緩緩轉動。
她不知道維爾薇到底把這座迷宮造了多大,但她可以確定那個Q版爆破手一定躲在某個控制室里,一邊轉著她那頂小禮帽,一邊欣賞所有人在迷宮裡亂轉的樣子。
「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其他人先找齊。」
黑幕說,這次是自言自語,沒有用意識傳話。
阿波尼亞聽見了,輕輕點了一下頭。
紗尾從她肩頭滑下來一截,搭在帕朵的後腰上。
帕朵的耳朵動了動,努力扭過腦袋想看看背上的小修女在點什麼頭,結果貓脖子短了半截,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
「黑幕女士。」
帕朵的聲音從黑幕右下方傳上來,軟乎乎的,一股壓不住的好奇勁,「您和阿波尼亞姐剛才是說了什麼嗎?咱怎麼覺得你們倆一路上安安靜靜,又好像聊了好些東西似的。」
黑幕低頭看了一眼這隻三花貓。
帕朵正仰著腦袋看她,大眼睛在幽綠燈光下閃著光,貓嘴微微咧著。
她的尾巴尖在身後一翹一翹地晃,剛好掃過阿波尼亞垂下來的裙擺邊緣。
黑幕又看向阿波尼亞。
小修女也正看向她。
冰藍色的眼眸里透著瞭然,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還在,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什麼都沒說。」黑幕對帕朵說。
這句話剛出口,黑幕自己就意識到了什麼。
她頓了一下,在意識里迅速換了一種說法補了一句:「我是說,我們確實聊了點東西。」
帕朵的貓臉上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一個人試圖在五秒鐘內完成一道非常困難的邏輯題。
她看看黑幕,又扭過頭看看背上的阿波尼亞。
阿波尼亞對她溫柔地笑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解釋。
「這樣啊。」
帕朵最後說,尾巴耷拉了一下,眼睛眨巴了兩下,「嘿嘿。」
她轉回頭,四條小短腿繼續往前邁,又補了一句:「咱就說嘛,你們倆的嘴巴都沒動彈,怎麼就能聊起來呢,結果還真是沒動嘴巴啊,厲害,咱什麼時候也能跟人用腦袋說話就好了。」
黑幕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指尖在袖口裡輕輕摩挲著水晶花的花瓣。
心裡那條和阿波尼亞相連的意識線還在,她對著那端說了一句只有阿波尼亞能聽見的話。
「帕朵有問題。」黑幕說。
阿波尼亞沒有回頭,也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安靜地坐在貓背上,過了片刻才回了一句話。
語氣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縷風。
「帕朵一直沒問題,這個帕朵不太一樣。」
視角轉換。
青雀睜開眼睛。
視線最開始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紅色,什麼都分不清,只能感覺到身體底下有什麼東西托著她,觸感粗糙而堅硬,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一大塊老樹皮。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暗紅色慢慢散開,變成了一些具體的形狀,交錯的枝幹,粗壯的樹杈,表面覆蓋著皺巴巴的暗紅色樹皮,溝溝壑壑的紋路里嵌著更暗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從樹皮下滲出來的汁液凝固後的痕跡。
到處都是這種顏色。
這些暗紅色的樹幹以各種詭異的角度穿插在一起,有的從上方橫穿過去,有的從下方斜插上來,整片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揉碎的鳥窩,只是這個鳥窩的規模大到了看不到邊界。
青雀動了一下手指。
還能動。
指尖在粗糙的樹皮上颳了一下,傳回來的感覺清晰而真實。
她慢慢地坐起,灰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青雀低頭看了看自己坐著的地方。
是一根極粗的樹幹。
粗到什麼程度呢,她目測了一下,得有好幾間太卜司的辦公室拼起來那麼寬。
樹幹表面扁平,勉強算是一個可以坐人的平台,裂縫裡滲出一些暗紅色的汁液,已經半幹了,拉出一些黏糊糊的絲狀物。
樹幹的邊緣之外,往下看,什麼都看不到。
暗紅色的霧氣在下方翻湧著,像是某種活物在緩慢地蠕動。
再往深處看,就只有一片越來越暗的紅,最後全部沉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青雀把懵逼的視線收回。
開始回憶。
回憶的過程非常順利,因為剛才發生的事情根本不用怎麼費力就能想起來。
她這條命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實在是太熱鬧了,熱鬧到了讓她的腦子都來不及休息的程度。
從神策府強吻符玄,到夢境裡跟倏忽打成一團,再到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變成了魔陰身,然後是鏡流,那個白髮的前劍首,眼罩一摘,整條街都變成了冰窖。
最後那一招叫什麼來著。
青雀皺著眉想了一下。
照徹萬川。
對,就是這個名字。
當時鏡流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線已經完全毀了,嘶啞得像是用冰碴子在喉嚨里攪拌。
然後那些冰藍色的光從石板縫隙里湧出來,從牆壁裂縫裡滲出來,從整條街道的地底下往上翻湧,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結冰。
她的魚早沒了,而她連泡泡都來不及放出來,整個人就被那股鋪天蓋地的寒氣吞了進去。
於是就到這了。
青雀坐在樹幹上,兩條腿掛在邊緣,晃了晃。
右腿腳踝上的銀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響了一下,鈴鐺表面還結著一層霜,在暗紅色的空氣里看起來有點突兀。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白色的皮膚,青灰色的花枝還從手腕的位置往外鑽了一小段,枝頭那朵半枯的花苞還在,沒有變化。
青雀已經可以看到自己的真實模樣了。
她又看了看身上那件不對稱的衣裝,左肩的霧青色披帛還搭在胳膊上,袖口繡著的暗紋被暗紅色的光映得有些發烏。
「我死了?」青雀茫然的問自己。
聲音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時候有點干,像是有一層灰卡在嗓子眼裡。
她咳嗽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
「我死了。」
這一次語氣肯定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鬆了一口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