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轉換。
黑幕走在迷宮的通道里，牆壁在兩側緩慢地移動著，黑色高牆的表面泛著幽綠色的燈光。
她走得不快，偶爾側過頭去看一眼旁邊的景象。
然後嘴角輕微地往上揚了揚。
帕朵正走在她的左前方，三花貓的短粗四肢邁得十分賣力，圓滾滾的身體隨著步伐左右搖晃，尾巴在身後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尾巴尖幾乎拖在了地上。
讓黑幕覺得有趣的當然不是帕朵走路的樣子，而是帕朵背上坐著的那個乘客。
阿波尼亞端端正正地側坐在貓背上，兩條腿併攏向一側傾斜，裙擺垂下來剛好搭在帕朵的腰腹位置，底下露出的那截白玉在幽綠燈光下泛著一層光澤。
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蓋上，白色修女頭紗從頭頂垂下來，紗尾搭在肩後，隨著帕朵走路的節奏一顛一顛地晃。
淺金棕色的髮絲從紗底散出來幾縷，貼在臉頰邊，那顆淚痣在幽綠色燈光下顯得格外顯眼。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在教堂里參加一場非常莊重的彌撒，除了她現在坐的交通工具有點離譜。
帕朵走幾步就喘一口粗氣，異色眼睛半眯著，鬍鬚向下耷拉，整隻貓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水裡被打撈出來又重新風乾了似的。
「咱這輩子沒想到還有給人當坐騎的一天。」
帕朵小聲碎碎念，恰好能讓黑幕聽見，「阿波尼亞姐，咱說句實話，您這個重量挺實在的，咱腿有點哆嗦。」
阿波尼亞低下頭看了一眼帕朵晃來晃去的貓耳朵，冰藍色的眼睛裡是輕柔的光，嘴角彎了彎。
她伸出手在帕朵的腦袋上摸了一下，動作溫柔，手指從貓耳朵根一直滑到後脖頸，力道恰到好處。
帕朵的耳朵抖了抖，腳步居然穩了一些。
「咱就是隨便說說。」
帕朵補了一句，尾巴重新翹起來一點，在阿波尼亞的裙擺邊畫了個小波浪，「您坐穩就行，姐，咱的腿還行。」
黑幕把目光從這對奇怪的組合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她心裡其實明白是怎麼回事，阿波尼亞變小的除了身體，心智也明顯跟著縮了水。
之前那個一米七的修女肯定不會坐到一隻貓背上去，但眼前這個小號版本坐得理所當然，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這樣子很舒服」的安靜氣息。
黑幕甚至懷疑她待會兒會不會讓帕朵停下來去追個蝴蝶。
帕朵倒是真的苦不堪言。
雖然她嘴上有力氣吐槽，但那四條短腿已經明顯在打擺子了，每邁一步都有一種要跪下去的意思。
可她又把阿波尼亞馱得穩穩噹噹，三花貓的脊背繃成了一條直線，像是生怕把背上的小修女給顛下去。
黑幕沒有去拆穿這隻貓的逞強。
她的注意力從帕朵身上移開，視線落到前方迷宮通道的深處，牆壁上的幽綠色燈光在那兒拐了個彎，拐角後面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通道在繼續延伸。
「那些追你的機械造物，」
黑幕在心裡開了口，聲音直接傳進阿波尼亞的意識里，「是維爾薇弄出來的？」
阿波尼亞沒有轉頭。
她端坐在貓背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只有搭在帕朵背上的那條腿微微換了一下姿勢。
聲音在黑幕的意識里響起來，輕輕柔柔的，像是有人在耳邊讀一段平靜的經文。
「這座迷宮裡的很多機關都出自她手，她本人就在迷宮深處，那些機械造物原本在尋找英桀們的蹤跡，碰巧遇上了我。」
「碰巧？」黑幕的眉毛動了動。
「應該說是這片迷宮本身會引導所有進入者朝特定區域集中，她很擅長這類設計。」
阿波尼亞的語氣平靜，沒有因為剛剛被五隻機械物圍追而產生任何情緒起伏，「我感應到了您的存在，女士。所以我留在了原地。」
黑幕用餘光掃了一眼阿波尼亞映在牆壁上的小小影子。
影子的形狀端正安靜，和那個騎在貓背上的小身板完全吻合。
心智縮了水，底子裡那層東西倒還在。
「愛莉希雅現在在哪？」黑幕繼續問。
阿波尼亞的目光落在前方拐角處，藍色的眼睛在幽綠光線下顯得格外清透。
「她被侵蝕了。」
阿波尼亞說，「以律者之姿盤踞在樂土的最深處，那些從她身上散逸出來的能量攪亂了整個區域的空間結構，所有英桀都被拖進了異常狀態里，您已經看到了，我和帕朵都變成了這副模樣，其他人的情況也差不太多。」
黑幕聽到這話之後沉默了片刻。
她繼續往前走。
「她是故意讓自己被侵蝕的？」黑幕問。
這一次阿波尼亞停頓了更久。
「是故意的。」
阿波尼亞終於回答，「她把自己當成了容器，以律者的姿態去吸納歡愉之神留在樂土裡的混亂，那些扭曲的力量被她吞進去之後，樂土的底層邏輯才能暫時維持運轉。」
黑幕聽到這裡，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
「阿哈在這個樂土裡塞了多少惡趣味。」
黑幕的語氣很淡，聽上去像是隨口抱怨天氣。
「很多。」
阿波尼亞說，聲音平靜，「您是來處理這些異常的，愛莉希雅知道您的存在，她把力量分散到了很多個載體上，為的是給您留出一條可以走通的路。」
黑幕的右手無意識地往袖口裡探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片花瓣的邊緣，那朵水晶花就安靜地待在她的袖中，花瓣上已經染了好幾種顏色，每一種都對應著一個英桀。
觸碰到阿波尼亞之後，花心裡又添了一抹透明色，和花體本身的顏色融在一起，要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
「這個花，」
黑幕說，「還要集齊多少種顏色？」
阿波尼亞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白色頭紗的銀線隨著她的動作在肩頭輕輕一晃。
她的聲音再次透過意識傳來。
「所有仍在樂土中的英桀，您每遇到一位，花朵就會記錄下那位英桀的顏色，當顏色集齊之後，它就會指引您進入樂土的核心區域。」
「然後呢？」
「然後您會和愛莉希雅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