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飛兒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還掛著笑。
把手裡的面具放回攤位,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十分自然的語氣說:「哎呀,那不是特殊情況嘛,星槎爆炸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現在不回來了嘛?走走走,前面還有半條街沒逛呢,今晚不把你逛到喊累我就不姓白!」
賽飛兒繼續邁步往前走,步子輕快,狐尾晃得自在。
但她的狐耳在頭髮底下悄悄往後壓了半寸。
鏡流跟了上來,腳步聲輕到幾乎聽不見。
賽飛兒不用回頭也知道對方就在身後,畢竟離得越近空氣越冷,呼出的氣也會變成淡淡的白霧。
現在那股冷意正綴在她後頸的位置,距離大概一臂。
這個距離很微妙。
太近了。
一臂的距離對於鏡流來說,已經是「親密接觸」的範疇了。
「你在想什麼?」
鏡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像落在後頸上的一片雪。
「想什麼呢,在想前面那家烤魚的攤子還在不在,剛才路過的時候聞著味兒特別香。」
賽飛兒頭也不回地答,語氣里的輕鬆成分剛好卡在「自然」的平衡點上。
「我說。」
鏡流的聲音依舊在身後一臂的位置,沒有任何語氣波動,「你以前走路習慣走在左邊。說左邊耳朵聽得更清楚。現在你走在右邊。」
賽飛兒的腳步微妙地慢了大概不到零點一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位置,確實在鏡流的右邊。
這個細節在白珩的資料里有,但她剛才選位置的時候隨手就站了右邊,因為右邊路燈更亮,視野更好,更方便她在鏡流的盲區做表情管理。
她沒想到鏡流會注意到這個。
「哦,換著走走嘛,老走一邊多無聊。」
賽飛兒語氣自然的說道,同時在心裡給鏡流的觀察力默默加了一個驚嘆號。
她決定稍微調整一下策略。
接下來路過幾個攤位的時候,她刻意放慢了半拍節奏,主動減少了一些肢體語言,白珩說話喜歡用全身來表達,手舞足蹈是常態,但賽飛兒擔心自己剛才哪個動作的幅度沒控制好暴露了馬腳。
她開始更多地使用白珩的聲音和表情,減少手勢的頻率,把重心放在對話上。
但鏡流好像完全不在意。
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雖然還是那個寡淡到透明的語氣,但內容卻越來越具體,她說那年之後,她把白珩留在軍營里的東西都收了起來,放在一個箱子裡,箱子擱在她住處的閣樓上,每年梅雨季都會拿出來曬一曬,怕生蟲。
她說每次路過那家老店她都會進去坐一會兒,羊肉鍋不點,只點一壺茶,坐到茶涼了就走。
她說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她早到半步,早半步就好,那艘星槎是不是就不會爆炸。
「白珩的死,是我的錯。」
鏡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們正站在一座石橋上。
夜風吹過。
賽飛兒的手肘撐在石橋欄杆上,保持著白珩慣用的那個放鬆姿勢,狐尾垂在身後輕輕擺動。
但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句話不在資料里。
這是鏡流本人的內心獨白,是白珩生前從未聽說過的東西,自然也就不在任何記憶信息里。
賽飛兒腦子裡那個九成五完整度的白珩記憶在這一刻彈出了一個大大的空白頁,沒有預設台詞可以應對,沒有現成的記憶可以調用!
她轉過頭看向鏡流。
鏡流站在橋欄杆旁邊,白髮在夜風裡飄成一片安靜的霜。
黑色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到眼神,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斟酌下一個字要怎麼說。
「你當時——」
賽飛兒張了張嘴,打算用一個白珩式的安慰來填這個空白,但鏡流沒有在跟她對話。
她只是需要一個白珩模樣的聽眾。
鏡流沒有等賽飛兒的回應,繼續說了下去。
平淡的語調到像是在念一份年代久遠的卷宗,但她說的內容一點都不平淡。
她說白珩死後那幾年她殺豐饒殺到入了魔,劍上的血結了冰又化掉再結成冰,每次揮劍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離白珩更近了一步,因為白珩是為殺豐饒而死的,所以她殺得越多就越靠近,她甚至開始感謝魔陰身,因為魔陰身讓她不再做夢,白珩不會再在她的夢裡出現,她的星槎不會在她的夢裡爆炸,她不會再在半夜醒過來的時候伸手去摸旁邊的鋪位然後摸到一手的冷。
「可是現在你回來了。」
鏡流說,她的頭慢慢轉向賽飛兒的方向,黑色眼罩上那枚銀色的彎月紋在霓虹燈的光影里一閃一閃,「白珩。你回來了。」
賽飛兒的後背躥起一股寒意,像有人拿冰錐順著她的脊柱從尾椎一路劃到後腦勺。
不對!
「你回來了。」
鏡流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這次......別再走了。」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賽飛兒搭在石橋欄杆上的手。
鏡流的手很冰。
出乎意料的冰。
那是執念凝成了實質!
賽飛兒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吶喊——跑!
趕緊跑!
現在就跑!
但她的臉上還掛著微笑,聲音里甚至還帶著笑意。
「哎呀,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肉麻。」
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鏡流的手背,動作親昵自然,掌心的溫度透過鏡流的皮膚傳過去,她希望這個溫度能讓鏡流稍微正常一點,「什麼走不走的不走了不走了,我這不回來了嘛,走,咱們繼續逛,那邊還有半條街沒走完呢,站橋上吹風多沒意思——」
鏡流沒有鬆手。
賽飛兒也沒有強行抽手,因為她最清楚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收力。
現在抽手等於不打自招。
於是她讓鏡流繼續握著,即使說自己已經被冷的有點發抖了。
緊接著,鏡流繼續往前走,手牽著手,像一對尋常的好友在夜市里散步。
但賽飛兒敏銳地注意到一個讓她後腦勺發麻的細節:鏡流的步伐開始偏離她的節奏。
之前逛街的時候,鏡流一直跟著她的腳步,她快鏡流快,她慢鏡流慢,她停下來看攤位鏡流就在旁邊安靜等著。
現在不一樣了。
鏡流在領路,完全不受賽飛兒變化的影響。
賽飛兒試著放慢了半步,鏡流沒有跟著放慢,她的手被牽著往前拽了半寸,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鏡流在帶她去某個地方。
「這是去哪?」
賽飛兒詢問,聲音里掛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但沒有回答。
鏡流繼續往前走,穿過石橋,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
這條街比主街安靜了不少,兩邊是關閉的店鋪和堆在牆角的木箱。
街上沒什麼人,偶爾一兩個行人走過也是行色匆匆。
賽飛兒的危機感在鏡流拐進這條街的時候飆到了峰值。
她迅速左右掃描周圍,側街入口有兩盞路燈壞掉了,前方的岔路口堆著半人高的廢木箱,右手邊的牆上有幾條新鮮的劍痕!
等等!劍痕!
這幾條劍痕她認得。
賽飛兒忽然意識到了一個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事實:這條街就是之前她偽裝白珩被刃追殺時跑過的那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