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裡沒有時間。
也沒有空間。
是一片純粹的、理性的、灰色的虛無。
一團規則構成的集合體靜靜懸浮著。
它沒有形體,沒有五官,沒有情緒。
它就是楚徹。
或者說,是楚徹捨棄人類軀殼後,化身而成的「天道」。
它的視角正在俯瞰。
穿透維度的壁壘,注視著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新紀元,一百年。
這顆星球上,人類沒有滅絕。
詭異依舊存在。
它們像是颱風,像是地震,像是火山噴發,成為了一種不可抗力,一種必須被寫進教科書的自然災害。
城市的面貌變了。
高樓之間,架設著巨大的物理屏障與規則隔離帶。
御詭者也不再是特權階級。
他們是消防員,是急救員,是高危環境下的工程師。
覺醒詭異力量的孩子,會被父母平靜地帶去戶籍處登記,領取一本《居民認證》,就像領取身份證一樣平常。
人類的科技樹被點歪了。
他們不再瘋狂探索外太空,而是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對詭異規則的解析與應用上。
天道看見,一個年輕的御詭者為了掩護數千平民撤離,被S級詭域吞噬。
他的家人沒有哭天搶地,只是平靜地領取了撫恤金。
第二天,社區的鄰居們自發組織起來,輪流為這個家庭送去食物,照顧他年幼的孩子。
天道看見,一所研究院內,白髮蒼蒼的科學家們,通過解析一種無害詭異的波動頻率,研發出了全新的通訊技術,徹底解決了詭域內的信號屏蔽問題。
天道看見,兩個曾經敵對的國家,為了聯合收容一處跨越邊境線的S級詭域,共享了最高級別的御詭者檔案,組建了第一支全球聯合行動隊。
生存的壓力,將人類擰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繩。
他們失去了很多。
但得到的,是更加堅韌的文明,與更加牢固的羈絆。
虛無之中。
那團灰色的規則集合體,內部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構成它的無數光塵,開始逆向流轉。
它們不再是無序地擴散,而是以一個看不見的核心為基點,重新凝聚。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用這些最本源的粒子,進行一場最精密的雕刻。
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最先出現。
然後是筆挺的西褲。
一塵不染的白襯衫。
那副熟悉無比的金絲邊眼鏡,憑空出現,精準地架在了本不存在的鼻樑上。
最後,是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
楚徹,回來了。
他站在虛無之中,推了推眼鏡,動作和過去一模一樣。
他沒有去看那一百年後的世界。
而是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開始追溯。
逆著時間長河,向上,向上,再向上。
穿過他成為詭異編輯器的起點。
穿過母親死亡的那個雨夜。
穿過他踏入醫學院的那個下午。
最終,他抵達了一個從未存在於他記憶中的「過去」。
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個世界,自古以來就存在著詭異。
人類在詭異的陰影下艱難求生,文明搖搖欲墜,歷史的每一個篇章都寫滿了血與淚。
畫面里。
一個男人跪在一座破敗的古廟裡。
他的衣衫襤褸,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他的面前,供奉著一尊無法名狀的詭異雕像。
「我許願。」
男人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帶著一種不計後果的決絕。
「我許願,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詭異......全部消失。」
雕像沉默著。
過了很久,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志,直接在男人的腦海中響起。
【代價呢?】
男人慘笑一聲。
「我的命,我的靈魂,我的一切,都給你。」
【不夠。】
冰冷的意志繼續響起。
【抹除一個已經存在的概念,需要支付對等的『可能性』作為代價。】
【我可以讓這個世界從古至今的所有詭異都消失,讓歷史被重寫,讓所有人都活在一個沒有詭異的和平世界裡。】
【但代價是,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會有一個全新的『潘多拉魔盒』被打開。】
【一個能夠重啟詭異時代,甚至比過去更加恐怖的魔盒。】
【它會被交到另一個人類手上。】
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明白這個代價意味著什麼。
他可以換來一個和平的時代,但未來的某個時刻,一個毫無防備的人類文明,將要直面滅世的危機。
【如果人類持續提升自身,在與詭異的對抗中不斷進化,或許還能僵持。】
【但如果由一個對詭異一無所知的人類,在和平年代裡,重新開啟這個魔盒......】
【結果,很可能是徹底的毀滅。】
【你還要許願嗎?】
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張在詭異口中掙扎、慘死的臉。
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同胞。
他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猶豫,只剩下一種近乎天真的信任。
「我信他們。」
「我相信,活在和平世界裡的人們,他們的內心會是美好的。」
「他們絕不會做出......造成那種結果的選擇。」
「我許願。」
【如你所願。】
轟。
整個時間線劇烈地動盪起來。
無數的因果線被強行抹除、改寫。
楚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個許願的男人化為飛灰。
看著那個冰冷的意志,那個被稱為「許願詭」的存在,在歷史長河中留下一個坐標。
然後,楚徹笑了。
他伸出手,仿佛要觸摸那尊詭異的雕像。
「原來......」
「如此。」
那尊雕像的面目,在歷史的塵埃中模糊不清。
但楚徹認得出來。
因為,那就是他,在成為「天道」之後,某個時間節點上的化身。
而那個所謂的「潘多拉魔盒」......
楚徹低頭,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
詭異編輯器逐漸浮現。
一切,都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他親手將選擇權交給了人類。
而人類,用自己的行動,用那些血淋淋的案例,用林凡的復仇,用周平的審判,用路斗的殉道,用無數人的貪婪與自私......完美地證明了一件事。
他們,需要一個牧羊人。
需要一個凌駕於他們之上的,絕對恐怖的秩序,來規範他們永無止境的欲望。
「手術,很成功。」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匯報。
他,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牧羊人。
從始至終,都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