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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向玻璃後面站了十幾個人,沒人說話。
江遠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玻璃裡面那個坐姿鬆弛的男人。蘇銘靠在牆邊,瞳色深得看不見底。梁文難得沒有擺出任何中二姿態,露指手套攥著膝蓋,桃花眼裡全是冷意。
秦知夏站在最靠近玻璃的位置。
機械義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攥著衣角。指節發力的弧度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玻璃那頭,魏公開口了。
「楚徹。」
花白頭髮的老人投影坐在審訊桌對面,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
「你的履歷我看過了。東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博士學位,師從心外泰斗。發表SCI論文多篇,主刀手術成功率接近百分百。你母親病逝那年,你還自費資助了兩個貧困生完成學業。」
魏公頓了一下。
「一個試圖救人的醫生,怎麼就變成了視蒼生為耗材的怪物?」
楚徹坐在那把椅子上。八道金屬環加三層鎖鏈,他的坐姿依然從容,脊背挺得很直。金絲眼鏡的鏡片乾淨淨,反射著審訊室的白光。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只是,他抬手。
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動作幅度很小,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和他在詭策院給學生處理傷口時一模一樣。
「魏公,我糾正你一個用詞。」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咬字清晰,不帶任何波瀾。
「不是'變成'。是'看清'。」
魏公沒動。
楚徹繼續說:「你調過我母親的病歷。心臟移植等待名單排了十四個月,好不容易等到配型,被一個急性發作的企業家用關係截走了。那個手術是我飛過去做的。我親手把本該屬於我母親的心臟,縫進了一個靠行賄拿到器官的人的胸腔里。」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就像在讀一份術後報告。
「你以為這件事讓我恨人類了?」
楚徹歪了歪頭,鏈條跟著晃。
「不。這件事只是讓我開始算一筆帳。」
他的視線落在魏公臉上,語速不快不慢。
「人類文明史六千年。戰爭死亡人數累計超過十億。每一次技術革新之後,第一個應用方向永遠是武器。核彈發明七十年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真正銷毀庫存。貧富差距在過去三十年裡擴大了四十七倍。有統計意義的大規模饑荒,平均每十二年爆發一次。器官黑市年交易額超過六百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憤怒。
沒有痛苦。
沒有悲憫。
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陳述感。像醫生在向家屬交代病情。
「我建模。把人類社會的所有變量代入:資源分配模型、權力結構演化、群體心理學參數、技術發展曲線。跑了多次模擬。」
楚徹停了一下。
「結果一致。」
「在沒有外力干預的前提下,從今往後,人類文明的中位存續時間是四十年。最樂觀的模型,六十年。之後就是資源戰爭、核冬天,或者內部階級矛盾引發的全面崩潰。」
審訊室外。
蘇銘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因為這個數字本身,而是因為楚徹說出這些話時的表情。
太平靜了。
不是裝出來的鎮定,是真的在闡述一個他早已接受並消化完畢的事實。
江遠的手從牌袋上鬆開又攥緊。
魏公坐在對面,脊背紋絲未動。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楚徹笑了一下。嘴角只彎了一點。
「我的結論是,不是我瘋了。」
他的聲音輕了半度。
「是人類這個物種本身,就是病灶。」
玻璃外,梁文猛地站了起來。
「基因里刻著的貪婪、短視、自私、暴力傾向,這些不是後天產物,是進化遺留。你」
楚徹搖頭。
「治不好。因為這些手段的執行者本身就攜帶病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鎖鏈嘩啦響。
「只有痛苦和壓力能凝聚人類。只有真正的淘汰能篩選出適格者。你回頭看看,調查局成立以來的每一次進步——是不是都踩在屍體上的?江遠,蘇銘,秦知夏,哪一個不是從絕境裡篩選出來的?」
「沒有詭異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內鬥。腐敗。特權階級吃人。我只是把這個篩選過程,從被動變成了主動。」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管這叫篩選。」
「我管這叫手術。」楚徹糾正他。
審訊室外,秦知夏的呼吸急促了。
她走到送話器前面。
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機械義臂的金屬關節發出了一聲輕響。
「楚徹。」
她的聲音從審訊室的揚聲器里傳出來。
楚徹抬眼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他看不見玻璃後面的人,但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秦知夏所站的位置。
「你的手術?」秦知夏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空腔人殺了多少人?午夜夢魘殺了多少未成年?血月里死了多少平民?芝加哥被核彈抹掉了。東島成了隔離區。數千多人被路斗同化,差點一輩子喪失意識。」
「那些人有什麼罪?他們只是活著。上班,吃飯,接孩子放學。然後就成了你口中必須切掉的'健康血肉'?」
楚徹聽完了。
他沒有急著回答。
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鏈條叮噹響。
「知夏。」
他喊她的名字,語氣跟半小時前在調試室一樣。
秦知夏握著送話器的手抖了一下。
「切除惡性腫瘤的時候,刀鋒必須越過腫瘤邊界,帶走一部分看似健康的組織。因為邊緣細胞已經被浸潤了。肉眼看不出來,但如果不切乾淨,三個月後就是全身轉移。」
「外科醫生切除腫瘤時,必然會切掉一部分健康的血肉。」
「這是治癒這個世界必須承受的疼痛。」
秦知夏的手鬆開了送話器。
沒有說話。
不是被說服了。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堵在喉嚨里,讓她說不出下一句。
旁邊蘇銘低聲開口:「他在偷換概念。腫瘤是客觀存在的病變組織,但那些平民不是。他自己定義了誰是腫瘤,自己執行切除。這不叫治療,叫獨裁。」
楚徹聽不到玻璃外面的對話。
但他好像知道外面的人在想什麼。
他的視線從玻璃上收回來,落在了魏公身上。
「魏公。」
魏公沒有動。
「飼龍計劃。」楚徹的聲音不緊不慢。「用保留自我意識的無害厲鬼餵養陸宇體內的饕餮核心。渡口的趙北,被你送進去當了飼料。你知道他還有意識。」
魏公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清道夫計劃。讓江遠一個人在深夜屠殺三百八十六個偽人。其中有些偽人已經和人類建立了情感連結,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人了。你一樣下了命令。」
「歐陽楓事件之前。你把'鬼打牆'從收容所里放出來當棋子用。死了多少平民你算過嗎?」
楚徹的嘴角彎著,溫和的弧度分毫未變。
「你和我之間的區別,魏公——不在於手段。在於規模。」
「你殺一百個人,叫'為了大局的必要犧牲'。我殺一萬個人,就成了怪物。」
他的頭偏了偏。
「本質上,你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保護一部分人,犧牲另一部分人。你是牧羊人,我也是。只不過我的牧場更大。」
審訊室內的溫度沒有變化。
但空氣變得很沉。
魏公坐在那裡,花白頭髮在燈下像落了薄霜。那雙老眼看著楚徹。
沉默持續了整八秒。
然後魏公站了起來。
椅子沒發出聲響。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腰杆卻直得像一根鐵釘。
「你錯了。」
魏公的聲音不大。
「我和你之間的區別,不在規模。」
他走到審訊桌邊緣,和楚徹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我是人。」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所以我會弄髒手。會愧疚。會在深夜失眠的時候,去翻那些死者的檔案。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飼龍計劃,是我批准的。清道夫計劃,是我下的令。這些帳記在我頭上,等我死了,歷史怎麼評價都行。」
「但我做這些事的時候——」
魏公的眼睛盯著楚徹。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全然睜開,裡面的東西讓人後背發麻。
「我知道自己在犯錯。」
「你呢?」
他的語氣重了一度。
「你坐在那兒,把幾萬條人命當成手術記錄上的數字。沒有愧疚,沒有猶豫,沒有一秒鐘覺得自己可能是錯的。你管這叫理性?」
「這叫喪失人性。」
魏公直起身。
「人類,絕不做被圈養的羊。」
楚徹看著他。
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沒有反駁。
沒有嘲諷。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帶著那種讓人分辨不清到底是笑還是不笑的表情。
審訊室外,江遠攥緊的手鬆開了。
蘇銘從牆上撐直身體。
梁文吐出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等。等楚徹的回應。
十秒過去了。
楚徹的視線從魏公身上移開。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指針走過整點。
然後他笑了。
「理論部分說完了。」
他重新看向魏公,眼鏡片後面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現在——」
「來到最後的手術環節吧。」
魏公的瞳孔驟縮。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審訊室六面牆壁上所有的抑詭銘文陣列同時亮了。
不是激活的白光。
是熄滅前最後的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