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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策院三號樓。
走廊里全是人。
黑色作戰服、重型防彈甲、頭盔面罩,三十七名聯邦特勤呈扇形站位,把校醫室的門堵得水泄不通。每個人手裡的制式武器都換了彈匣,抑詭子彈上膛,槍口指向同一個方向。
沒人說話。
呼吸聲被壓到了最低,心跳卻壓不住。
江遠站在最前面。
他的手從牌袋裡抽出一張黑色撲克,指尖卡著牌邊,沒有發力。等一個信號。
身後,林凡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幽藍色。冷光從瞳孔深處向外溢出,照亮了半張臉。凌馨語的力量在他體表流動,那層薄薄的藍色火焰無聲無息,但走廊盡頭的空氣已經開始扭曲變形。
退路被封死了。
梁文站在江遠左側,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任何笑意。他的露指手套攥著一把合金短刀,刀身上淡金色的光紋跳了兩下。
蘇銘在右側。眼睛半闔,瞳色深得發黑。時髓蟲蟄伏在他體內,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秦知夏在人群後面。機械義臂垂著,另一隻手握著一把銀白色的短銃。銜尾蛇。准S級規則武器,專為壓制高維目標設計,全聯邦只有兩把。
魏公的聲音從所有人的耳機里同時傳來。
「執行。」
江遠踹門的同時,暗影君庭轟然展開。
黑色的規則領域從他身上爆發出去,在零點三秒內覆蓋了整間校醫室。天花板、地板、四面牆壁全部被暗影吞沒,形成一個絕對封閉的空間。
林凡緊隨其後。幽藍業火從他右手蔓延開來,沿著門框、窗框、所有縫隙和通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三十七把槍同時抬起。
紅外線的光點密麻落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然後所有人看見了。
楚徹坐在椅子上。
白大褂搭在椅背,他穿著裡面那件淡藍色襯衫,袖口挽了兩折。金絲眼鏡端正正,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他在看門口。
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溫和的、恰到好處的、讓人感到安心的笑。
三十七個槍口。兩個S級領域。足以抹平一座城市的火力覆蓋。
楚徹低頭看了一眼茶杯。
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見他每一根手指的動作軌跡。修長的、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
茶杯落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然後他站起來。
三十七根食指同時收緊了半毫米。
楚徹舉起雙手。
十指張開,掌心向外,擺出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別緊張。」
那個聲音從暗影君庭的規則壁壘里傳出來,清楚楚,不帶任何詭異波動。乾淨。溫和。像每一次他在走廊里跟同事打招呼時的語氣。
「我不會反抗。」
沒人動。
江遠盯著他。暗影君庭的感知網絡鋪滿了整個空間,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什麼都沒有。
沒有詭異波動。沒有規則釋放的前兆。沒有任何隱藏的手段。
這個人站在那裡,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男性。
但江遠的後背在冒汗。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能創造S級詭異的存在,一個能把路斗彈到太陽系外的怪物,一個被真理之瞳定義為「滅世級」的東西,面對這種程度的圍攻,反應是——舉手投降?
「讓開。」
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沙啞的,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人牆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
秦知夏走過來。
她的臉是白的。不是那種緊張或者憤怒的蒼白,是失血過多那種白。嘴唇抿著,沒有任何表情。
機械義臂垂在身側,沒動。
她用另一隻手——左手——舉起了銜尾蛇。
槍口對準楚徹的眉心。
距離三米。
楚徹看著她。
那雙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從舉起雙手開始就沒有移開過秦知夏的方向。
「楚徹。」
秦知夏開口了。聲音在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東西在撕扯她的聲帶。
「是你。」
不是疑問句。
「......所有的詭異。空腔人。鬼打牆。微笑假人。午夜夢魘。血月。福音教。」
每吐出一個名字,她握槍的手就緊一分。
「從頭到尾,都是你。」
楚徹沒有否認。
他看著秦知夏,把雙手慢慢放下來。動作輕柔,像怕驚到什麼。
然後他笑了。
和半小時前在調試室里一模一樣的笑。溫度,弧度,眼角的彎曲程度,分毫不差。
「我的承諾依然不會變,知夏。」
秦知夏的手在抖。
槍口晃了一下。
她咬住了後槽牙。用力到太陽穴的青筋跳起來。
沒有哭。
不能哭。不會哭。
但眼眶裡的東西不聽她的。
一顆。
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領口。
她沒擦。槍也沒放下。
旁邊的人都在看著這一幕。沒有人出聲。梁文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的暗影壁壘。蘇銘低著頭,瞳色深得發黑。
江遠握牌的手指關節發白。
「動手。」
魏公的聲音從耳機里再次傳來。簡短,沒有感情。
聯邦特勤第一小隊衝上去了。
最高規格S級抑詭金屬環。八道。一道一道套上去。脖子,手腕,腳踝,腰部。每一道環扣合的時候都會發出尖銳的電子鳴響,代表抑制功能激活。
規則鎖鏈。三層。銀白色的鏈條從環上延伸出來,交叉編織,把楚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楚徹全程沒動。
雙手放在身前,配合地伸出去讓特勤套上手環。動作自然得過分,像配合護士抽血的病人。
江遠站在三米外,盯著這一切。
暗影君庭還開著。他沒有收。不敢收。
那些鎖鏈套在楚徹身上,沒有任何反抗、掙扎、規則碰撞的跡象。金屬環的能量讀數穩定。一切參數正常。
但江遠知道不對。
那些鎖鏈不是在鎖他。
是他讓鎖鏈鎖著。
這個認知讓江遠的胃縮了一下。
特勤隊長確認所有鎖具到位,打了個手勢。
「目標控制完畢。轉移。」
兩列特勤在前面開路。楚徹被四個人架著往外走。架著——或者說,他們在他兩側保持著緊繃的護送姿態,而楚徹自己在走。
步伐平穩。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鏈條嘩啦響,他走路的姿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走廊里站滿了人。
陳紹靠在牆邊,雙臂交叉,布條纏著的魔眼方向微偏轉。他正常的那隻眼睛眯著,盯著楚徹經過。
楚徹側過頭來。
對他點了一下頭。
唇角的弧度溫潤,像路過同事的辦公室打個招呼。
另一側,季白靠著門框。舊黑傘立在腳邊。他沒抬頭,低垂的眼帘下看不清什麼表情。
楚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把舊黑傘。
然後繼續往前走。
季白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走廊兩側的特勤緊繃著身體。每個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子彈上膛,保險打開。隨時可以開火。
那些汗不是熱出來的。走廊的空調開得很足,溫度只有十八度。
是那個人經過的時候,身體本能地在發出警報。
不是恐懼。是更深層的東西。是基因裡面刻著的、面對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時、無法被理智覆蓋的生物本能。
楚徹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在走路。
帶著笑。
收容車停在樓下。重型裝甲,全封閉,內壁嵌滿了抑詭銘文陣列。三輛護衛車前後包夾,車頂架著重型規則炮。
楚徹被送上車。
車門關閉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詭策院的方向。
那棟三號樓。他待了幾個月的校醫室。窗台上還有沒澆水的綠蘿。
鏈條叮噹作響。車門合攏。
車隊啟動,駛向總部。
四十分鐘後。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地下十二層。
極秘審訊室。
這裡是整個聯邦最深處的空間。六面牆壁全部由A級抑詭合金澆築,厚度兩米。十二道獨立供能的規則屏障層疊疊。空氣循環系統完全封閉,與外界任何形式的信號傳輸斷絕。
審訊室中央只有一把椅子。
楚徹坐在上面。八道金屬環加三層規則鎖鏈把他固定在椅背上,手腕和腳踝被額外加了磁力鎖扣。
他的姿態依然鬆弛。
後背靠著椅子,頭微偏著,像在等什麼人。
對面的防彈玻璃降下來。一層,兩層,三層。
全息投影亮了。
魏公出現在玻璃另一側。
花白頭髮,中山裝,腰板筆直。那雙老眼此刻完全睜著,裡面沒有憤怒,沒有仇恨。
只有一種東西。
審視。
兩個人對視。
沉默持續了十秒。
魏公開口了。
「現在,你可以摘下面具了,楚醫生。」
楚徹歪了歪頭。
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審訊室慘白的燈光。
他笑了。
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溫度一點一點從那張臉上褪去,像什麼東西終於懶得再偽裝了。五官沒變,輪廓沒變,但看著那張臉的感覺完全變了。
「好。」
他說。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乾淨,溫和,帶著專業的安心感。
但下一句話,讓審訊室外所有監控畫面前的人,脊柱同時發涼。
「那我們來聊聊,魏公——你想先聽哪個版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