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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室里很乾淨。
地面剛拖過,消毒水的氣味壓著花茶的甜味。
路斗站在門邊,白傘斜在身側。
他身後的灰霧被壓縮到極小範圍,貼著傘骨流動。
門外那些人大多數躺在地上。
有一些醒了,抱著頭抽泣。
有人盯著自己的手,手背還殘留著抓撓出的血痕。
他們恢復了短暫的自我。
路斗低頭看了看白傘。
傘柄上多出幾道細小裂口。
危笑經過無數次改造,早就不是原先那種低級污染。
它可以吞掉情緒,可以改寫認知,可以把數千人的生命和意志接入同一個網絡。
可進入這間校醫室後,什麼都沒留下。
思索後,路斗抬起頭。
「不對,你不是調查局的人,否則不能到現在都不出手。」
楚徹端著玻璃杯,花瓣在熱水裡舒展。
「校醫也算調查局編制,怎麼不算調查局的人呢?」
「不用拿這種話敷衍我。」
路斗走近兩步。
「你身上沒有詭異反應,沒有御詭者特徵,也沒有任何防護設備。」
「可我的規則碰到你,就被抹掉了。」
「你甚至既不是詭異,也不是御詭者。」
楚徹推了推眼鏡。
「你的觀察很細。」
「我其實調查過你。以前當教授時,學生應該挺怕你。」
路斗沒有接這句。
他看著楚徹修長白皙的手。
那雙手拿著杯子,很穩。
沒有防備姿勢。
沒有起手動作。
甚至連警惕都沒有。
路斗不喜歡這種態度。
他見過很多人。
江遠那種人,拼命想救所有人,弱點寫在臉上。
蘇銘更簡單。
他會先算活路,再算人命。
每個人都有可利用的部分。
可楚徹沒有。
這個年輕校醫坐在那裡,連呼吸節奏都沒有變化。
路斗忽然問:「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楚徹抬眼。
「哪部分?」
「消除痛苦。」
「人類的痛苦來自欲望,來自比較,來自失去,來自害怕。」
路斗看向門外。
「他們從小被要求優秀,被要求服從,被要求犧牲。長大後又被房子、疾病、工作、關係壓著走。」
「他們每天說想活得自由。」
「可真正給他們自由,他們只會更痛苦。」
「我只是替他們結束這種循環。」
楚徹喝了一口茶。
「你的結論有部分正確。」
路斗眸子微動。
「部分?」
「人類社會有病,病得很深。」
楚徹放下杯子。
「權力沒有約束,會腐爛。規則無法執行,會腐爛。善意被反覆消耗,也會腐爛。」
「你看見了這些,所以想把病人送進無菌病房。」
「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路斗問:「什麼?」
「人不是病菌。」
楚徹的語氣仍舊溫和。
「你把他們的痛苦拿走,也把他們活著的資格拿走了。」
「快樂不是治療。」
「只是麻醉。」
路斗安靜片刻。
隨後,他笑了。
「你說得很好。」
「可你不是他們。」
「你坐在這裡喝茶,談自由,談資格,當然輕鬆。」
「外面的人活得太累了。」
「他們沒有選擇。」
楚徹抬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袖口。
「所以你替他們選擇?」
「對。」
「包括讓他們擁抱親人,把親人也變成你的樣本?」
路斗沒有否認。
「短痛比長痛好。」
「犧牲少數人,換來所有人的安寧,這是很划算的交易。」
楚徹看著他。
「你這句話,很多人聽了會有很多共鳴。」
路斗怔了怔。
楚徹補了一句。
「不過他們不會付諸實施。」
路斗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男人沒有反對自己。
楚徹只是在評價方案。
評價成本。
評價效率。
這個念頭讓路斗感到一種少見的煩躁。
他不喜歡被人放在實驗台上。
更不喜歡被人當成病例。
路斗握住傘柄。
「所以,你到底是誰?」
楚徹沒有回答。
路斗也不打算等。
他來詭策院,不是為了和一個校醫閒聊。
外面還有數千感染者。
還有整個正在搭建的單意識網絡。
楚徹是個變量。
變量就該被清除,或者納入。
路斗抬起右手。
灰霧從傘面收縮,全部匯聚在掌心。
走廊里,那些剛恢復清醒的感染者同時抬頭,臉上的痛苦又被笑容覆蓋。
他們的瞳孔失去焦點。
數千公里外的危笑殘留物,校園內被控制的怪談,莊園慘案里留下的情緒碎屑,全部沿著網絡回流。
路斗額角滲出汗。
他的身體承受著反噬。
可他沒有停。
灰霧越壓越小。
最後化作一根肉眼可見的灰色長矛。
長矛只有手臂長短。
裡面卻擠滿了人臉。
有哭泣的學生,有失控的安保,有鹿川莊園那些面帶笑容的屍體。
那些臉在長矛內部掙扎,張著嘴,發不出半點動靜。
路斗看著楚徹。
「進來吧。」
「和他們一起快樂。」
灰色長矛掠過校醫室。
桌上的病曆本翻飛。
玻璃杯里的花瓣被捲起,熱水灑在桌面。
長矛直刺楚徹眉心。
沒有試探。
沒有留手。
這是路斗將危笑規則壓縮到極限後的攻擊。
只要命中,楚徹的認知會被拖進單意識網絡。
哪怕他真是隱藏的強者,也會成為網絡的一部分。
長矛停住了。
停在楚徹眼前三寸。
路斗的手還停在半空。
他瞳孔縮了一下。
灰色長矛沒有被擋住。
沒有碰上屏障。
它只是停在那裡。
隨後,從矛尖開始,灰色碎屑一寸寸剝落。
那些擠在長矛內部的人臉,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哭泣的人不再哭泣。
笑著的人不再笑。
他們被某種更高層級的力量抹去了痕跡。
短短几秒。
長矛化成粉末,落在地面。
路斗站在原地。
白傘徹底裂開。
楚徹推了推眼鏡,語氣里有點遺憾。
「你的理論很完美。」
「可惜,你找錯了臨床觀察的對象。」
「畢竟,小白鼠怎麼能觀察實驗人員呢?」
路斗的手指輕顫。
他第一次生出失控感。
不是恐懼。
是計劃脫離計算後的空白。
他能控制數千人,能改造S級怪談,能讓調查局全員束手束腳。
可在楚徹面前,他連對方用了什麼能力都看不出來。
路斗低頭。
灰色粉末落在鞋邊。
「你從很早前就在觀察我?」
楚徹沒有否認。
「你是個很有價值的樣本。」
「你的設計有不少漏洞。」
「但思路不錯。」
路斗抬起頭。
「設計?」
楚徹輕輕嘆了口氣。
「路先生。」
「醫生不該被病人逼著解釋病情。」
他說完,解開了身上的一層偽裝。
沒有多餘動作。
只是撤去了壓在自身表面的那層遮掩。
校醫室的牆面先出現裂紋。
藥櫃櫃門自行彈開。
體溫計、藥盒、病歷夾從桌上滑落。
空間開始哀鳴。
走廊外的燈全部熄滅。
路斗雙腿一軟,膝蓋砸落地面。
骨頭碎裂。
白色長衫被血浸透。
他想站起來。
可身體每一處都被壓住。
白傘脫手,滾到牆邊。
路斗抬起頭,長發散落在臉側。
他終於看清楚徹眼裡的東西。
沒有憤怒。
沒有殺意。
也沒有對生命的憐憫。
那是一種看待材料的態度。
路斗腦海里划過許多畫面。
微笑假人。
午夜夢魘。
危笑惡魔。
血月。
六座S級詭域。
塞門。
那些詭異的誕生,從來不是偶然。
每一場災難背後,都有一隻手。
路斗喉嚨發緊。
「是你......」
楚徹看著他。
路斗的呼吸亂了。
「你不是聯邦的隱藏戰力。」
「你不是人類。」
「你是那個創造詭異的人。」
「所有詭異的......研究和創造者。」
楚徹抬手扶正眼鏡。
「這個稱呼太誇張了。」
「我更喜歡別人叫我楚醫生。」
路斗盯著他,忽然笑了。
開始時只是低低的笑。
然後越來越大。
他笑得肩膀發抖,口中溢出血。
「原來如此。」
「難怪!!!」
楚徹沒有回答。
路斗卻已經得到答案。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同化的人。
想起妹妹死去那天,自己站在醫院走廊,聽著醫生宣布搶救無效。
想起那些說著節哀的人。
想起世界給過他的所有解釋。
他原以為自己是反抗者。
原來從頭到尾,他也只是被推上台的一名演員。
這種發現足夠讓任何人崩潰。
路斗卻抬起頭,笑得更厲害。
「很好。」
「太好了!!!」
楚徹看著他。
眼裡多了點興趣。
路斗撐著碎裂的膝蓋站起。
骨頭在血肉里勉強拼合。
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
可他抬起手,抓住了那把裂開的白傘。
「你想當醫生?」
「那就看看。」
「你這位醫生,能不能治好我。」
路斗張開雙臂。
校園內所有被他控制的詭異同時發出尖厲嘶鳴。
危笑感染者的情緒,怪談的規則,罪惡王冠碎片裡的支配力量,全數回流。
白傘徹底碎開。
灰霧、血肉、笑臉、哭聲全部壓進路斗體內。
他的皮膚裂開,灰白細線從傷口爬出。
整座校醫樓開始瀕臨崩解。
路斗抬頭,臉上還掛著笑。
「我不接受治療。」
「我來殺醫生。」
攜帶著足以摧毀半座城市的能量,路斗朝楚徹衝去。
楚徹眼底浮出讚賞。
他沒有防禦。
只是優雅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