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聯邦總部,決議廳。
門關著。
沒人說話。
長桌中央的全息屏幕還停在新秩序廣場的畫面,視頻中的模因污染已經被去除。
三千零二名感染者被留在隔離區內。
他們坐著,站著,彼此牽著手。
沒有哭鬧,也沒有掙扎。
屏幕里的每個人都掛著同一種笑。
那副笑,讓人胃裡發緊。
戰報已經統計完畢。
直接死亡二十八人。
重傷一百七十六人。
輕傷和精神污染者還在增加。
按詭異災害的常規標準,這份戰報甚至稱得上好看。
二十八人死亡,保住了兩千名未感染群眾,還切斷了全球直播。
放在以前,調查局能拿到一片讚譽。
可會議桌邊,沒有一個人抬頭。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那三千人還活著。
也正因如此,這份戰報才更難看。
活著,卻被拿走了自己。
他們會吃飯,會睡覺,會說話。
可他們不再是他們。
梁文坐在靠門的位置,黑風衣破了個口子,手套也沒換。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抬手揉了揉眉心。
「死亡人數不到三十。」
「這數據放出去,路斗都能領個見義勇為獎。」
沒人接話。
梁文自己也沒了繼續開玩笑的心思。
他參與過太多任務。
見過屍體。
見過詭域吞人。
可今天廣場裡那三千張笑臉,讓他想起一件很麻煩的事。
人死了,至少還能報仇。
人被改成這樣,連該恨誰都說不清。
江遠坐在另一端,作戰服上還有幹掉的血跡。
他的牌袋放在桌上。
裡面少了一張黑牌。
那張牌換了十三條命。
江遠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傷口,沒有處理。
他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名保潔員的話。
別救我們了。
她說得很輕。
輕得讓人沒法反駁。
蘇銘靠著椅背,手腕纏著醫療繃帶。
時髓蟲被他壓了回去,體內仍有一陣陣反噬。
他看向江遠。
「別把帳都算在自己頭上。」
江遠沒有抬頭。
「我出了牌。」
「路斗拿人擋刀。」
蘇銘說。
「你不出牌,他也會用別的方法擴大感染。」
「這不是你的錯。」
江遠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可他們死了。」
蘇銘沒再勸。
這話沒法勸。
秦知夏站在窗邊,機械義臂已經卸下外甲,維修人員在後方忙碌。
她左手握著一杯冷掉的水。
廣場安全屋裡,有個小女孩拉著她的衣角,問她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她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了。
L坐在角落,筆記本屏幕跳出一行行數據。
她抬起頭。
「補充報告。」
「感染者的認知結構仍在。」
「記憶保留率百分之九十七點四。」
「人格自主性低於百分之一。」
梁文抬眼。
「翻譯一下。」
L停了兩秒。
「他們記得自己是誰。」
「但不能替自己做決定。」
梁文的手停在半空。
「這比死了還難受。」
L點頭。
「從社會學層面分析,是。」
「從醫學層面分析,無法定義。」
「從路斗的理論層面分析,他會把這稱作成功。」
魏公一直沒有開口。
他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份戰報。
頭髮花白,行政夾克的領口整整齊齊。
只是桌面上那杯茶,已經涼透。
沒人敢催。
也沒人敢離開。
廣場一戰,輸掉的不是一場行動。
魏公抬起眼,望向屏幕。
「關於這次忽然關閉直播的評論處理了嗎?」
L回答。
「已處理。」
江遠抬頭。
魏公看著他。
「路斗最想要的,不是那三千個樣本。」
「他想讓更多人開始懷疑,自由是不是值得。」
「我們只能拿出答案。」
秦知夏轉過身。
「可在答案出來前,他還會繼續動手。」
「是。」
魏公答得很乾脆。
「所以不能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起身。
雙手按在長桌上。
桌邊的人全都坐直。
魏公的視線從江遠、蘇銘、秦知夏、梁文身上逐個掠過。
「路斗,代號殉道者。」
「原本評級,S級危險源。」
「從現在起,評級取消。」
魏公繼續說。
「對路斗,簽發聯邦有史以來唯一一份特級誅殺令。」
會議廳里有人呼吸亂了半拍。
特級誅殺令。
這五個字,調查局檔案里有預案,卻從未真正啟用。
它意味著一件事。
不收容。
不談判。
不考慮樣本價值。
不考慮輿論代價。
只要確認目標,立刻清除。
哪怕目標躲在詭域深處。
哪怕目標身邊有平民。
也要先把他從規則里拽出來。
江遠手掌壓住牌袋。
「他的傷害共享怎麼辦?」
魏公看著他。
「研究。」
「破解。」
「做不出來,就拿命試出來。」
這句話很直。
秦知夏沒有反駁。
她清楚魏公的意思。
路斗已經把三千個活人綁上戰車。
調查局若還把規則限制在自己手裡,每次出手都會被他牽著走。
這不是謹慎。
是等死。
魏公轉向L。
「開啟最高權限。」
「所有規則道具限制解除。」
「抑詭子彈優先供給追獵組。」
「全球分局共享路斗檔案,任何異常笑臉污染,直接升至紅色警戒。」
L敲下確認鍵。
「命令已錄入。」
「誅殺令生效。」
屏幕上,路斗的檔案被覆蓋。
最上方多出一行紅字。
發現即誅滅。
梁文看著那行字,低聲說。
「這回是真不留活口了。」
魏公沒有回頭。
「他沒給那三千人留活路。」
梁文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江遠站起來。
「我申請加入追獵組。」
蘇銘也起身。
「我一起。」
秦知夏抬起機械義臂。
維修人員還在調整接口。
她直接扣上外甲。
「算我一個。」
魏公看著三人。
「先去治療。」
「你們現在這副樣子,找上路斗也是送人頭。」
梁文抬手。
「俺也去。」
魏公看向他。
梁文咳了兩下。
「本王不是怕他。」
「主要是上次讓他跑了,傳出去影響本王的個人品牌。」
L補了一句。
「你的個人品牌評分為負三點七。」
梁文看過去。
「L,你這人真適合當反派的財務總監。」
「收到。」
會議廳里終於有人扯了下嘴角。
很快又收回去。
魏公抬手。
「散會。」
「從今天起,聯邦進入一級追獵狀態。」
「路斗想建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
「那就讓他先明白,人活著,不是為了給他當材料。」
......
詭策院。
醫務室內很安靜。
楚徹坐在桌前,白瓷杯里只剩最後一點茶。
屏幕上,正播放著聯邦總部的內部會議。
這份加密頻道對別人而言很難進。
對他而言,只是多點兩下的事。
楚徹抬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屏幕里,魏公簽下誅殺令。
紅色權限標記覆蓋了路斗的檔案。
楚徹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處理得不錯。」
塞門坐在窗台上,灰色面具扣在臉上,眼球手杖橫在膝頭。
「你是在夸魏公,還是夸路斗?」
「都算。」
楚徹將茶杯放回桌面。
「魏公終於願意撕掉最後那層顧慮。」
「路斗則用三千個人,給調查局上了一堂很完整的課。」
塞門歪著頭。
「完整?」
「他們丟了面子,丟了威信,還丟了三千個會走路的集體玩偶。」
「這課費可不低。」
楚徹抬眼看他。
「人類總要付出代價,才會學會使用手裡的力量。」
塞門笑了。
「你又開始當老師了。」
楚徹沒有理會。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路斗的資料被單獨調出。
東島隔離區。
黑市莊園。
新秩序廣場。
每一場行動都很乾淨。
沒有多餘殺戮。
沒有失控擴散。
他甚至刻意保留了受害者的記憶,讓那些人帶著原本的人生,主動成為傳播源。
這份克制很少見。
楚徹看著屏幕里的白傘。
「如果他拿到編輯器......」
「他能做出比張遠清華麗百倍的劇本。」
塞門用手杖頂端的眼球望向楚徹。
「你很少這麼誇人。」
「因為他值得。」
楚徹的語氣依舊溫和。
「他理解規則,也理解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貪。」
「他不需要權力,不需要崇拜,不需要活下去。」
「這種人最難控制。」
塞門撐著下巴。
「那你打算怎麼辦?」
楚徹沉默片刻。
他本想再看一段時間。
讓路斗逼著聯邦完善秩序,逼著魏公壓縮那些搖擺的利益集團。
路斗是很合適的壓力源。
可路斗想拿走的東西,恰好是他不能容忍的。
楚徹要的是牧羊人。
羊群可以恐懼,可以服從,可以在規則里活著。
但羊群必須保留彼此不同的欲望。
有人想要錢。
有人想要愛。
有人想活得體面。
有人想復仇。
有欲望,才會推動世界往前走。
全變成同一個念頭,秩序就不再需要牧羊人。
那是路斗的終點。
也是楚徹不能接受的終點。
「理念衝突。」
楚徹說。
「終歸要打一場。」
塞門從窗台跳下來,拄著手杖走到桌前。
「真遺憾。」
「我還以為你會收他進來。」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
「我確實想過。」
「他很適合做一把刀。」
「可惜,這把刀想把持刀的人也處理掉。」
塞門笑得肩膀輕顫。
「那就處理他。」
「別急。」
楚徹打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病歷單。
「先讓魏公去追。」
「讓江遠他們去試。」
「路斗越成功,聯邦越會明白,秩序需要一個更高的邊界。」
塞門盯著那張病歷單。
「你要拿他們當試藥員?」
楚徹轉起鋼筆,勾唇。
「是臨床觀察。」
塞門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