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場只剩下兩種人。
一邊,是還沒被感染的兩千人。
另一邊,是三千多個臉上掛著同樣表情的人。
他們站得很整齊。
沒人哭,沒人喊,也沒人再去找地上的親屬。
十三具屍體還橫在路鬥腳邊。
有個孩子的手露在父親懷外,沾滿血。
路斗低頭看了幾秒。
他沒有繞開。
白鞋踩過血邊,停在人牆中央。
「安靜。」
三千多人同時閉上嘴。
廣場安靜得讓人發悶。
路斗環顧四周。
他的視線掠過感染者的瞳孔,掠過他們彼此牽住的手,掠過那些已經被同化、卻還保留著原本身體特徵的人。
保潔員手上的裂口還在。
外賣員膝蓋上的傷也還在。
特警姐姐的衣袖被血浸透。
可他們沒有低頭看傷口。
他們把痛覺、恐懼、失去親人的悲傷,全交給了那個集群。
路斗抬手,輕輕推開一名老人額前散亂的頭髮。
老人朝他笑。
「舒服嗎?」
「舒服。」
「還會害怕嗎?」
「不會。」
路斗點頭。
「很好。」
L的投影停在半空,屏幕上滾過一串數據。
「感染者腦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排異反應,低於百分之零點三。」
「傷害分攤機制穩定。」
她停了半秒。
「死亡率統計完成。」
「低於百分之一。」
梁文靠著半截斷牆,風衣少了大半,露指手套也裂了。
他看了眼滿地血,又看了眼那群笑著的人。
「這數據聽著挺好。」
「可本王怎麼越聽越想給他蓋個精神病院。」
沒有人理他。
蘇銘抬手擦去唇邊的血,盯著投影上的數字。
五千人規模的污染事件,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死亡。
放在詭異降臨後的任何一次事故里,這都算得上離譜的低損失。
路斗做到了。
他把危笑的無差別殺戮,改成了穩定的意識改寫。
傳播的污染性顯然降低了。
殺人少了。
代價卻是三千個人,從今以後,只能活成一個人。
蘇銘的手垂下來。
這種東西比單純殺人更難辦。
殺人能阻止。
把人改成願意自願走向深淵的樣子,怎麼阻止?
路斗抬頭,看向江遠。
「你們的技術人員很優秀。」
「她應該能看明白。」
「我沒有製造一場屠殺。」
江遠沒接話。
他站在原地,牌袋貼著腰側。
三張黑牌還剩兩張。
可他的手沒有碰過去。
路斗的傷害共享規則擺在那裡。
他再出一張牌,地上就會多一批屍體。
那不是戰鬥。
那是路斗替他選好了殺人的方式,再把刀遞迴他手裡。
路斗看著他。
「江隊長,你剛才問過我,有沒有問過他們。」
「現在,你可以自己問。」
他側開半步。
保潔員走了出來。
她看著江遠,手裡還捏著那塊擦血的舊毛巾。
「江隊長。」
「別救『我們』了。」
江遠喉結動了動。
保潔員低頭看著自己開裂的手。
「『我們』以前每天五點起床,給人掃地,擦廁所,晚上回去還要給兒子打電話。」
「『我們』怕他一個人在外地吃不好。」
「後來他死了。」
「他們讓『我們』節哀。」
她抬起頭,臉上仍是那副笑。
「『我們』節不了。」
「現在可以了。」
「『我們』不用再想他最後那通電話,也不用想他有沒有怨我。」
「『我們』很輕鬆。」
江遠看著她。
她的話里沒有半點求救。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路斗沒有逼他們跪下。
他讓他們親口說,不想回頭。
唐國安站在後方,手裡的演講稿已經被踩爛。
他盯著保潔員,半天沒說話。
路斗替他說了。
「唐先生,這位女士的兒子死在詭域裡。」
「她得到過補償,也拿到過心理援助。」
「她還是每天活在痛苦裡。」
「你們給她的秩序,沒能救她。」
唐國安抬起頭。
「那也輪不到你把她變成這樣。」
「為什麼輪不到?」
路斗問。
「因為你不配。」
唐國安盯住他。
「人過得不好,是我們失職。」
「該改的是制度,是那些拿著權力不干人事的人。」
「不是把受苦的人腦子洗乾淨,再告訴他們日子很好過。」
路斗沉默片刻。
「你還相信修補。」
「我不信。」
唐國安說。
「但我得做。」
「因為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證明我比誰聰明。」
「是為了讓他們還有機會罵我,還有機會換掉我。」
路斗輕輕搖頭。
「你們總會把希望留給下一代。」
「可很多人,等不到。」
他說完,抬起傘柄。
廣場外圍的怪談停下了動作。
那頭長滿嘴的老人趴在地上,嘴裡的笑臉閉合。
無臉怪談被秦知夏壓住,四肢也停止掙動。
一頭頭怪談退回灰霧。
它們沒有撲向守夜人。
沒有繼續感染。
江遠的瞳孔縮緊。
路斗要走。
他已經拿到了想要的結果。
這場襲擊不是為了殺多少人。
他需要一批足夠穩定的樣本,驗證單意識社會能否在大規模人群中運轉。
三千人,足夠了。
而且這三千人,全是活著的傳播源。
江遠往前邁了一步。
暗影從腳下漫開。
蘇銘的手按上他肩膀。
按得很重。
「別動。」
江遠偏頭。
蘇銘雙眼布滿血絲,手背裂口裡還在淌血。
「你現在出手,就是親手處決那三千個平民。」
「他要跑。」
「我看見了。」
「放他出去,外面的人怎麼辦?」
「那也不能拿這三千個人換。」
江遠肩上的暗影翻湧,地面裂縫裡鑽出數十隻黑手。
它們朝路斗所在的位置伸去,又停在感染者身後。
江遠的呼吸很亂。
他想過很多次,自己變強以後要做什麼。
殺掉厲鬼。
擋在平民前面。
把那些躲在規則里的人拖出來。
可路斗站在三千個平民中間。
這些人不是盾牌。
他們是人。
正因為是人,才比任何盾牌都難跨過去。
梁文扶著牆站直。
「飛牌的。」
江遠沒回頭。
梁文看著路斗,手套上的紋路已經熄滅。
「別犯傻。」
「本王平時嘴欠,不代表分不清帳。」
「這波要是硬沖,戰報寫出來都得打馬賽克。」
秦知夏拖著無臉怪談退到安全屋前。
她的白髮沾著血,機械義臂的炮口還對著感染者。
她很想開火。
秦知夏移開炮口。
「所有人,收縮防線。」
女警愣住。
「秦隊?」
「保護未感染者。」
「那路斗呢?」
「先讓他走。」
這幾個字出口時,秦知夏的手臂顫了一下。
她沒再解釋。
解釋沒有用。
他們都明白。
眼下最該做的,不是衝出去拼命。
是把還沒被拉進集群的人護住。
否則路斗還沒離開,五千人就會全變成同一張臉。
江遠站著沒動。
蘇銘沒有鬆手。
「江遠。」
「你是隊長。」
「別讓他把你也算進去。」
這句話讓江遠安靜下來。
路斗最想看見的,就是他們失控。
只要江遠出牌,路斗就能把三千條命掛在調查局身上。
到那時,廣場外的人會問。
為什麼不救?
為什麼要殺?
為什麼所謂的守夜人,最後和怪物沒有區別?
路斗不只是在污染人。
他還想把秩序拖進泥里。
江遠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暗影退回腳邊。
「全員聽令。」
他的嗓子很啞。
「未感染者進入安全屋。」
「感染者原地隔離,任何人不得接觸。」
「醫療組處理傷員。」
「狙擊組撤下高爆彈藥,換束縛網。」
頻道里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著路斗。
江遠提高音量。
「執行!」
「收到!」
女警第一個回應。
特警們咬著牙收起槍,轉而護送還在哭喊的人撤離。
有人不肯走,拼命喊著母親的名字。
有人想衝進感染者人群,被兩名警員死死抱住。
「我老婆在裡面!」
「她還活著!」
「她活著就讓我過去!」
警員紅著眼眶,把人拖開。
「你過去,就多一個。」
路斗沒有阻止。
他撐著傘,站在人群中央,等他們布置隔離。
那份從容,讓人牙根發酸。
等到最後一名未感染的孩子被送進安全屋,路斗才抬起手。
三千名感染者分開。
整齊的人群往兩側移動。
中間空出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廣場出口那扇封死的重金屬閘門。
閘門外有六層封鎖。
合金隔斷,反規則塗層,抑詭炮台,電子干擾網。
這是調查局為S級目標準備的籠子。
路斗走到門前。
他停住。
白傘輕輕轉了一下。
灰霧貼上閘門。
接著,厚重的金屬從中間裂開。
不是爆破。
沒有火,也沒有煙。
門體向兩側分開,邊緣捲起,露出外面的街道。
封鎖線後的士兵抬起槍。
卻沒人敢扣下扳機。
路斗身後站著三千名感染者。
誰開火,誰就先殺掉這三千人。
一名年輕士兵的手抖得厲害。
他看向指揮車。
「報告。」
「目標即將突破封鎖。」
通訊器里沒有回答。
魏公在總部指揮中心。
花白的頭髮有些亂。
他握著通訊器,指腹壓在通話鍵上。
只要他說一個字,外面的炮火就會覆蓋出口。
路斗未必死。
三千名感染者卻會死。
魏公看著監控里那些整齊的人。
過了幾秒,他放下通訊器。
「撤開。」
士兵愣住。
「局長?」
「撤開通道。」
魏公重複了一遍。
「把隔離圈拉到二級線。」
「讓他出去。」
命令傳出。
封鎖線緩緩退開。
路斗邁過裂開的金屬門。
他沒有回頭。
走出幾步後,他側過臉,看向廣場內的江遠。
「下一次。」
「我會讓整個城市,都沐浴在同樣的快樂中。」
白傘落下。
灰霧翻過街口。
等守夜人追出去時,外面只剩被切開的閘門,和一條空蕩蕩的隔離通道。
江遠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三千名感染者還在廣場內。
他們隔著束縛網,朝同一個方向望著。
每張臉上,都是同樣的笑。
梁文走到江遠身邊,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說。
蘇銘鬆開江遠的肩膀。
手掌全是血。
江遠抬起拳頭,砸向身側殘破的牆壁。
牆面裂開。
血順著手背往下流。
通訊頻道里,沒有人開口。
過了很久,江遠低沉、嘶啞到極致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們,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