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地竅煞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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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倏忽三日,彈指即過。
孤山之上,李宣青衫沐風,靜觀下方殺劫。
但見那十餘萬武卒,結陣如林,進退有度,鼓角相聞間,血霧彌空,煞氣凝雲。
雙方主將穩坐中軍,氣血烘爐遙相感應,隱成牽制之勢,皆引而不發。
這一日,戰事尤酣。
鄖國黑甲與頓國赤甲兩軍,已戰至午時。
箭雨稍歇,前鋒槍陣重重撞在一處,金鐵交鳴之聲裂石穿雲。
屍骸枕藉,血流漂杵,沖霄兵煞混合著生死間迸發的慘烈意志,將方圓百里染成一片赤紅昏慘的絕域。
百里之外,青山之巔。
道人忽然睜開了眼眸!
正當兩軍精銳於中線焦灼撕扯、戰局如緊繃之弦時一「隆————!!!」
毫無徵兆,一聲沉悶至極、仿佛源自九幽之下的巨響,自戰場核心地底轟然進發。
其聲初時低沉,旋即轉為崩天裂地般的咆哮,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膽俱寒。
大地,猛然劇顫!
非是尋常震動,而是整個戰場地殼如巨浪般上下顛簸、左右撕扯!
堅實地面瞬間崩開無數蛛網般猙獰裂痕,深不見底。
土石翻卷如沸,數里內的軍士,無論玄衣赤甲,皆如怒海中的枯葉,成片成片地或被拋飛上空,或自地裂之處摔落,而後被生生吞入驟然裂開的地縫之中。
慘嚎聲、驚呼聲、馬匹嘶鳴聲,頃刻間被這天地之威的怒吼淹沒。
緊接著,戰場中央約莫百里方圓的地面,轟然塌陷。
土石草木,連同其上正在廝殺的數百上千軍士、破碎的戰車旌旗,盡數向下墜去,仿佛大地張開了一張漆黑巨口,無情吞噬著一切。
塵埃沖天而起,彌散數百里,天光為之晦暗。
一個廣逾百里、幽深不知幾許的龐大地穴,赫然呈現於天地之間。
地穴邊緣,土石仍在簌簌滾落。
自那無底深淵之中,一股濃稠如墨、沉凝似鉛的灰黑色氣柱,混合著硫磺、陰寒、腐朽等諸多駁雜氣息,沛然沖霄而起。
氣柱接天連地,緩緩旋轉,內中隱約可見暗沉煞氣噴涌而出!
更為玄異的是,在這粗壯的主煞氣柱周遭,伴隨著地煞噴涌,竟有絲絲縷縷、色彩各異、或金或紫或青或白的絢麗光華,如靈蛇出洞,似霞絛升騰,雖數量稀少,卻靈性盎然,與那沉濁地煞交織纏繞,蔚為奇觀。
「地脈異動,濁煞開竅————原來是一處新生的上品地煞玄竅出世了。」孤山之上,李宣眸光微凝,低語道。
人有竅穴,地自然亦有竅穴。
此地穴玄竅,為神洲浩土冥冥中的偉力而生。
亘古至今,便不斷生出,然後消弭,如此往復不絕。
地穴之中,往往濁氣自生,而濁氣中就自然化生了一種精粹,稱為煞氣。
李宣運起《候氣聽風秘要》中初步凝練的洞察法目,細細觀瞧。
但見那地煞氣柱精純渾厚,噴涌之勢雖猛,卻無狂暴紊亂之象,根基穩固,顯是孕育多年,品質確屬上乘。
忽而他再運神念探去,只見煞氣之中隱隱有一道清靈之氣在緩緩消散。
「此地不光有玄竅孕煞,還有一道罡英。」李宣搖頭無奈,頗為可惜,「這道罡英或許是機緣巧合之下,偶然從九霄遺落下來的,也不知在此地蒙塵了多久。」
「可惜分量太少,今日與這地穴出世的煞氣相衝,倒是復歸清氣,回到九霄了。」
「不過這天地清濁交匯,卻也無意間造就了另一個靈物。」
李宣看著地穴煞氣之中,那伴隨著地煞噴涌的絲絲縷縷,色彩各異的絢麗光華,其霞絛升騰,靈性盎然,正是一種全新的天地外。
「這兩國擇此地交戰,兵戈殺伐之氣沖天,恰似一枚引信,激得這孕育圓滿的地竅提前噴發。」
「而這外似與兵煞血氣略有交感,沾染了一絲金戈銳意?」李宣眼中掠過一絲明悟與欣然。
「不想姜兄突破武道罡煞境所需的地煞之精,與清玄築基可用的上佳外,竟同出一源,盡在此處,倒是省卻了分頭尋覓的工夫。」
他抬首望了望那依舊噴涌不休、攪動百里風雲的地煞氣柱,搖了搖頭:「此刻正是地竅初開,濁氣奔涌最盛之時,天地之威不可輕攖,尚需靜待數日,待這噴發之勢漸趨平復,方是取寶良機。」
言罷,他復又安然跌坐,只是目光更專注了幾分,凝視著那吞沒了無數性命、此刻正改天換地的巨大地穴,以及其中翻湧的造化玄機。
地穴出世,天地易形。那百里巨坑與沖霄煞氣,成了比任何戰鼓號令更醒目的標誌。
交戰雙方,無論是玄狼國還是赤鷹國,倖存的軍士早已魂飛魄散,僥倖退至安全地帶的,亦是個個面如土色。
望著那吞噬同袍、深不見底的巨淵與猙獰噴涌的灰黑氣柱,眼中儘是劫後餘生的恐懼與對天地之威的深深敬畏。
什麼軍功爵賞,什麼國讎家恨,在這等改換地陸的偉力面前,都顯得可笑而渺茫。
兩國主帥幾乎在第一時間便鳴金收兵,殘存兵馬如潮水般向後撤退數十里,遠遠紮營,驚魂不定。
又是七日時光,匆匆而過。
地穴噴涌之勢果然日漸衰減。
那粗大的灰黑氣柱雖仍存,卻已不復初時的狂暴,變得相對平穩,高度也有所降低。
混雜其中的各色外光華,則顯得愈發清晰靈動,在漸趨稀薄的煞氣背景中,如星子閃爍,引人垂涎。
天地之威稍斂,人心貪念便起。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聞訊趕來的散修野道。
不過七八日光景,地穴周邊百里之外,便已影影綽綽聚集了不下數千名修士。
煉者居多,築基亦有不少,甚至偶有幾道隱晦卻強大的氣息盤桓天際,似是紫府高人亦被驚動。
這些修士或駕遁光,或乘法器,或隱匿身形,三五成群,各自占據一方,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地穴,彼此間警惕與貪婪交織,氣氛詭譎。
那鄖與頓兩國,亦未閒著。
地煞之精,尤其是上品地煞,對武道修士突破至關鍵的「罡煞境」有著不可替代的妙用。
兩國背後顯然亦有修行勢力支持,或是國中宿老,或是供奉客卿。
短短數日,雙方營盤之中,皆有強橫氣血波動升騰,顯然調集了更多武道高手前來,旌旗招展,營壘森嚴,雖暫時罷戰,卻隱隱對那地穴形成合圍之勢,與外圍的仙道修士群體涇渭分明,彼此忌憚。
這一日,地穴東北三十里外,鄖國大營。
中軍大帳內,兩名身披重鎧、氣血如烘爐般灼熱澎湃的武將相對而坐。
主位者面如淡金,三縷長髯,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正是鄖國征南將軍徐泰然。
客位者稍顯年輕,面容剛毅,額角有一道陳年刀疤,乃是頓國鎮北都督邵廣照。
帳內並無旁人,氣氛卻無多少劍拔弩張,反而有種詭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
「邵大都督,」徐泰然率先開口,聲音沉厚,「地龍翻身,煞穴現世,你我兩軍兒郎,死傷無算,這一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邵廣照哼了一聲,撫摸著腰間刀柄:「徐將軍說得輕巧,若非這突兀地變,此刻你我怕已分出高下,我頓國兒郎的血,不能白流。」
「地煞之氣,關乎國運,更關乎你我道途。」
徐泰然並不接他的話茬,徑直點明核心,「如今穴口之外,豺狼環伺,那些仙道修士,視我等武夫如草芥,視地煞外炁如囊中之物,若你我仍執著於兩國恩怨,互相掣肘,只怕到頭來,連一口殘羹剩飯都分不到,徒為他人做嫁衣。」
邵廣照目光閃爍,沉吟片刻:「徐將軍的意思是————暫時聯手?」
「非止暫時。」徐泰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此次地竅品相極高,噴涌的地煞之氣與伴生外炁,數目恐怕不少。」
「但也是凱覦者眾,尤以那些宗門弟子,世家子弟最為麻煩,他們法器精良,道法玄奇,單憑你我任何一國之力,難以抗衡。」
「唯有合力,以軍陣之勢,先占住地穴一處有利位置,再圖分配,至於最終如何劃分————」
他頓了頓,「可依獲取多寡,或按約定比例,總好過被仙道盡數奪去。」
邵廣照並非蠢人,自然知曉其中利害,仙道修士向來瞧不起專修肉身的武夫,若真起了衝突,兩國這些軍隊,在那些詭異道法面前,恐損失慘重,聯手確是目前最明智的選擇。
「聯手可以。」邵廣照沉聲道,「但須立下血誓契約,劃定各自範圍,取得地煞外後如何分配,亦要事先言明,我信不過你們鄖國人的承諾。」
「正當如此。」徐泰然頷首,「契約之事,可請兩國供奉共同見證。」
兩人正商議間,忽有親兵在帳外急報:「啟稟將軍,地穴煞威再度減弱,已有修士按捺不住,嘗試靠近了!」
帳內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斷。
「走!」徐泰然長身而起,重甲鏗鏘,「先去看看形勢,契約細節,路上再議不遲。
「」
與此同時,地穴西側一片青山上,數名修士正在此處聚集。
一名錦衣青年端坐在一座懸車之中,身旁有兩三名美貌女侍,為他斟酒餵果。
錦衣青年手搖摺扇,望著地穴方向,語氣矜傲:「此番地竅噴發,煞氣精純,伴生外炁亦屬不凡,本公子只是遊玩在此,都能遇到這等外炁,看來與我有緣啊。」
身旁輕衣薄紗的女侍嬌笑,「誰說不是呢!依奴婢看,公子就是那福緣深厚的人,將來必是得道成仙呢!」
「哈哈!」錦衣公子欣然大笑,「說得好!」
遠處一片連結的烏雲上,一麻衣老者閉目肅立,其身後站了四五個年輕修士。
更遠處,一名渾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陰冷的枯瘦老者,獨自盤坐。
只以一雙幽綠眼眸死死盯著地穴中偶爾閃過的煞流,口中無聲喃喃:「把那些草芥武夫全都祭煉在這新煞中,應該能得到一道血煞精粹吧!合該老祖我煉法之用————」
數千修士,心思各異,或結盟,或獨行,或暗自盤算。
隨著地穴漸趨穩定,一種山雨欲來、風暴將起的壓抑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孤山之上,李宣將下方種種盡收眼底,神色依舊平靜。
他自光掃過那兩國軍營中升起的愈發凝練的軍陣血氣,掠過散修群中的暗流涌動,最終落回那幽深地穴,以及其中緩緩流淌的玄妙造化。
「煞威將平,最上品的應是沉澱在地穴深處。」他自語道,袖中手指微微掐算,「不過還是等等,這道外炁性合斗殺!」
李宣掃過群修笑道,「軍陣殺伐稍顯不足,得等個好時機,才能使這炁升在上品之列。
「」
(晚點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