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陳桂蘭手裡的鍋鏟徹底忘了動。
灶上的紅糖年糕還滋滋響著油花,海風從半開的木窗鑽進來,帶著咸腥氣和遠處礁石拍岸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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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孫女那張寫滿認真的小臉,半晌才找回聲音:「你剛才說要買地?」
小寶挺直小腰板,一字一句重複:「奶,我想用成長金買地。就今天趕海那片灘涂。」
陳桂蘭把鍋鏟擱在灶台邊,擦了擦手,走到堂屋方桌旁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竹凳:「坐下說。」
小寶爬上凳子,兩條腿晃蕩著,還夠不著地。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成長金券」,平鋪在桌面上,又從貼身的小布兜里摸出個小鐵盒子——那是她藏私房錢的寶貝,咔噠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疊著錢票。
「奶,我算過了。」
小寶掰著手指頭,語氣老成得不像六歲娃娃,「你和文秀奶奶不是常念叨嘛,買地買房最保准,以後肯定漲價。昨晚乾爸和爸爸在院子裡聊天,我聽見了。」
她壓低聲音,學著大人模樣神秘兮兮的:「他們說海南島要建省,大事情!咱礁石島有兩個碼頭,離主島又近,以後肯定發展得好。」
陳桂蘭心裡一動。
顧朝陽和建軍昨晚確實聊到這事,沒想到這丫頭貓在門帘後頭全聽去了。
「然後呢?」
她不動聲色地問。
小寶指著窗外南邊方向:「今天那片灘涂,地方平整,離老碼頭走路一刻鐘,漲潮淹不著,退潮灘涂寬。奶,這地空著也是空著,我買下來,以後有人想用,是不是得跟我租?或者地皮漲價了,我再賣掉?」
陳桂蘭倒吸一口涼氣。
這分析,比家屬院裡好些大人看得都透。
小寶沒停,繼續扳著手指算帳:「我成長金有一千塊,但買地不夠。我把小金庫也拿出來——」她把鐵盒裡的錢一張張攤開,大團結、兩元、一元、角票,還有鋼鏰兒,「這裡有六百三十二塊七毛。加上成長金,一千六百多。」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奶,錢可能不夠多,但是我想買一小塊,先攥在手裡。」
陳桂蘭看著桌上那堆零零整整的錢,最大的票是十元的大團結,最小的是鋼鏰兒。
一分、兩分的紙角子被小手搓得平展,拿厚書本壓過,邊角找不出半個捲兒。
兩元、五元的票子碼在正中間,旁邊用黃色橡皮筋綁著一疊大團結。
裡面有小寶撿木麻黃果子、好看的海螺殼攢的,有逢年過節長輩給的紅包、零花錢,有她幫家裡人跑腿打醬油省下來的鋼鏰,也有她做生意實踐買木麻黃門帘、貝殼,趕海攢的……
平日裡小丫頭寶貝得緊,除了為家裡人買禮物,其他情況非不要不會動裡面的錢。
「小寶,」陳桂蘭聲音沉下來,「你知不知道,買地不是買賣餅乾,有很多手續和流程。」
小寶小胸脯一挺:「所以我找奶呀!奶認識村里人,懂政策,又那麼厲害。奶幫我問,幫我辦,肯定能成。」
這頂高帽戴得陳桂蘭哭笑不得。
正說著,院門吱呀響了。
程海珠牽著三歲的小團團走進來,後頭跟著林秀蓮。
團團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攥個椰子殼啃得滿嘴汁水。
「媽,你們在屋裡嘀咕半天,說啥悄悄話呢?」
林秀蓮笑著問。
程海珠也放下手裡的網兜,裡頭是給大寶小寶帶的新文具,還有給陳桂蘭的羊城點心。
她瞅見桌上小金庫,樂了:「喲,咱家小老闆又盤算啥大生意呢?」
小寶眼睛一亮,蹭下竹凳,小跑過去拽住程海珠的衣角。
「老姑!我最最最親愛的老姑!」
她又拉住林秀蓮的手,「還有我最最最親愛的媽媽。你們來得正好!小寶有個忙,想請你們幫我!拜託拜託1」
林秀蓮蹲下身:「什麼忙呀?」
小寶深吸一口氣,把剛才對陳桂蘭說的話又重複一遍,最後小手一揮:「奶說過,做生意要找合伙人,分攤風險。現在小寶要買地,錢不夠,你們投資小寶,以後地漲價了,小寶加倍還!」
堂屋裡靜了一瞬。
程海珠先反應過來,樂呵呵:「投資?你個小豆丁還懂投資?」
「懂的!」
小寶得意地仰下巴,「我可是要當大老闆的人。」
程海珠看向陳桂蘭:「媽,嫂子,你們怎麼看?」
陳桂蘭:「海南建省是板上釘釘的事,礁石島這兩塊碼頭,遲早要擴建。周邊的地皮,現在便宜,過幾年怕是翻幾番都打不住。小寶看中的那塊灘涂,我也去瞧過,位置確實不錯。」
小寶一聽奶都說不錯,眼睛一下子亮了。
陳桂蘭看向小寶,故意板起臉:「不過,投資有風險,萬一地賣不出去,砸手裡了,你的小金庫可就沒有了。」
「不會的!」
小寶斬釘截鐵,「奶你不是說過嘛,80年代遍地是機會,政策風向要摸准。海南建省就是最大的風向!奶,你要相信小寶的眼光!」
陳桂蘭摸摸小寶的頭,「嗯,奶相信小寶。」
程海珠再也忍不住,蹲下來捏小寶的臉:「你這小腦袋瓜,到底怎麼長的?簡直是老闆投胎成精了!」
小寶被捏得嗷嗷叫,還不忘糾正:「奶說過,自己打不過時,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林秀蓮笑出聲:「媽,既然您覺得行,那就買,錢我給小寶出。」
程海珠反對:「嫂子,那可不行。小寶剛才可是請我這個老姑幫忙了的,不能讓你全出,我出一千,就當給小寶的創業基金。」
陳桂蘭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行。本來家裡也要買地,多加一塊灘涂也多不了什麼事。這事我來辦,先去找梁嬸問問怎麼個租法。」
當天下午,陳桂蘭牽著小寶的手,去了石坳村。
梁嬸聽完來意,瞪大眼睛:「陳大姐,你家小寶要買地?六歲?」
陳桂蘭笑:「孩子有想法,我這當奶奶的,總得支持。」
梁嬸嘖嘖稱奇,雖然不理解,但是知道陳桂蘭一家都是不簡單的,帶著她們去找村支書。
那塊灘涂確實是集體閒置地,沒什麼用處,村里比這好的地皮多,這塊一直沒分下去。
聽說有人想買,村支書翻出老帳本,算了又算,「按政策,可以承包使用。」
「灘涂附近的幾個破房子,我們想買下來,推倒重新修建。」
幾天後嗎,走完所有流程下來,小寶的小金庫全都空了,裡面多了一份承包合同和一處房產所屬證明。
事實證明,現在大批租用土地非常划算。
沒多久,海南正式從廣省分出建省,十萬人才下海南,土地政策放開,大片荒地、灘涂低價批租。
有不少人早期用少量資金拿下不少閒置地塊、海灘建設用地、都不用自己怎麼開發,只靠層層過戶倒賣就賺得盆滿缽滿。
等到90年代初,小寶的那塊地已經比當初翻了幾百倍。
海南建省之後,礁石島的風都像換了味兒。
以前海風吹來,是鹹的,是魚腥味。
現在吹來,還夾著自行車鈴聲、貨車喇叭聲、外地口音的吆喝聲。
紅星碼頭那邊,來來往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穿的確良襯衫,夾著黑皮包,開口就是「批地」「開發」「項目」。
也有人腳踩塑料涼鞋,褲腿挽到膝蓋,蹲在路邊跟村幹部磨價錢。
家屬院裡的軍嫂們也開始議論。
「聽說石坳村那邊一塊荒地,去年沒人要,今年有人出三倍價。」
「三倍算啥?我娘家侄子說,主島那邊有人倒一手就掙了一輛永久自行車。」
「這錢也太嚇人了。擱以前,誰敢想地皮還能掙錢?」
李春花端著一盆洗好的海鴨蛋進陳家院子,一邊走一邊嘖嘖稱奇。
「陳大姐,我現在算是服了你家小寶了。六歲小娃娃買灘涂,咱那會兒還當孩子鬧著玩,誰曉得人家真踩著金窩窩了。」
陳桂蘭正坐在廊下擇韭菜,聽見這話,笑道:「她是膽子大,也趕上時候了。」
小寶蹲在旁邊,拿著小算盤噼里啪啦撥珠子。
她今年九歲多,個頭長高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肉還沒褪乾淨,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春花奶奶,不是光趕上時候。」
小寶認真道,「奶說過,機會給有準備的人。我當初是分析過的。」
李春花樂得直拍大腿:「哎喲,還分析過的!你這小嘴,往後肯定能把買賣做到天邊去。」
小寶挺了挺胸。
陳桂蘭瞅她一眼:「別得意。賺錢容易花眼,帳本要清楚,心也要穩。」
小寶立刻點頭:「奶,我記著呢。」
這話剛落,院門外有人喊:「陳嬸子在家不?」
來的是鎮上公社的人,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男人。
一個穿白襯衫,腋下夾著公文包。
另一個戴著草帽,手裡拿著捲尺,看著像專門跑地皮買賣的。
公社的人進門就笑:「陳大姐,打擾你了。這兩位是從主島過來的,說想看看你家小寶那塊灘涂。」
小寶眼睛一亮。
陳桂蘭把韭菜放進竹籃里,擦了擦手,「快請進,先坐下喝口水。談買賣不急。」
白襯衫男人笑得客氣:「陳嬸子,我們聽說那塊灘涂證件齊全,位置好。我們公司想做碼頭配套倉庫,要是價錢合適,今天就能定。」
草帽男人倒沒那麼客氣,瞥了一眼小寶,「就是沒想到,地在個小丫頭名下。小孩,你能做主嗎?」
小寶眉頭一皺。
陳桂蘭眼皮都沒抬:「我們家孩子的錢,我們家孩子做主。大人只是幫著看政策,不幫她糊塗賣。」
草帽男人臉色一僵。
白襯衫趕緊打圓場:「是是是,陳嬸子說得對。」
一行人去了南邊灘涂。
那塊地這些年沒怎麼動,旁邊幾個破房子已經推平,陳桂蘭讓人簡單圍了一圈木樁,合同和房產證明都壓在家裡鐵盒子裡。
海風吹著木麻黃,遠處碼頭吊機慢慢轉。
白襯衫看完地,眼裡藏不住滿意。
草帽男人卻故意搖頭。
「這地吧,也就一般。說是離碼頭近,可現在路還沒修好。漲潮雖淹不著,畢竟是灘涂,打地基費錢。你們要是真想出手,我給個實在價,三萬塊。」
這價一出,白襯衫瞪大了眼睛看草帽男,一邊比劃手勢,給少了少了。
草帽男沒看懂,還以為白襯衫在誇他,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他懂。
小寶的小臉一下沉了。
三萬塊,聽著多。
可她這幾年跟著陳桂蘭看報紙、聽廣播、算周邊成交價,早就知道這塊地不止這個數。
公社的人都忍不住皺眉:「你這價壓得也太狠了。」
草帽男人擺擺手:「同志,你不懂。不是我們壓價,現在外頭說土地熱,那都是虛火。」
小寶深:「我不賣三萬。奶幫我問過周邊價,也查過政策。我這塊地位置不差,手續齊全,最低十二萬。低一分都不賣。」
草帽男人臉都綠了:「十二萬?你咋不去搶?」
小寶盯著他:「我不搶。我憑本事買的地,憑政策賣的地。你嫌貴,可以不買。」
這下輪到草帽男和白襯衫男人沉默了。
她不是小孩嗎,怎麼做生意說話的口吻像個身經百戰的老商人,搞的他們說好的壓價策略都不管用了。
兩人之間,做主的顯然是白襯衫。
草帽男看了一眼他,怎麼辦?
他們不接招啊?
接下來的戲還怎麼唱?
白襯衫看了看碼頭,又看了看那片灘涂,「十二萬太高。八萬。」
小寶搖頭:「十二萬。」
「九萬五。」
「十二萬。」
「十萬。」
「十二萬。」
小寶不急不惱,嘴巴像上了鎖。
陳桂蘭在旁邊看著,眼底都是笑。
這丫頭,小時候賣餅乾還會被大娘講價講得心虛。
現在帳本在手,心裡有數,誰也別想糊弄她。
最後,白襯衫男人咬咬牙。
「十一萬八,今天簽意向,三天內辦手續。」
草帽男覺得自己剛才白裝了一回惡人,好奇地看著小寶,「你今年才多大,怎麼就這麼會做生意?」
小寶白了他一眼,「天生的,你學不會。」
草帽男噎住了。
小寶看向陳桂蘭。
陳桂蘭點了點頭:「這個價,可以談。」
小寶這才伸出手:「成交。但我要先看你們公司的證明,還要去鄉里當面辦手續。」
白襯衫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陳小老闆,夠謹慎。」
「你這小孩真不一般。」
草帽男看著稀奇。
小寶認真道:「我奶說了,親兄弟明算帳,何況咱們還不是親兄弟。」
三天後,手續辦完。
小寶那塊灘涂正式轉了出去。
十一萬八千塊一年,一次性付五年的租金,扣掉一些費用,到手裡還有五十五萬。
錢裝進存摺那天,小寶坐在八仙桌邊,捧著存摺高興地笑彎了眼,「奶,媽媽,我的小金庫變大金庫了。」
林秀蓮在旁邊笑得眼圈發紅:「咱們小寶真厲害。」
小寶賺到錢的第二天,就把大家當初支持她的創業基金和分紅還了,然後列了一張長長的清單,寫滿了給家人朋友買的禮物。
給陳桂蘭買一雙軟底布鞋,鞋面要黑色,走路不硌腳。
給林秀蓮買一塊羊城帶回來的花布,做春衫。
給陳建軍買一支好鋼筆,說爸爸開會寫字有面子。
給大寶買工具箱,裡面要有小螺絲刀、鉗子、萬用表。
給老姑、給乾爸乾媽,給春花奶奶,給……
長長的一串是小寶的心意。
當然她也沒忘記給自己買禮物,獎勵自己。
陳桂蘭看著那張清單,問:「你花這麼多,不心疼?」
小寶搖搖頭:「不心疼。奶說過,人情不是拿錢買,但有了錢,要記得惦記對你好的人。我想給大家買禮物,給大家買禮物,我心裡很高興。」
陳桂蘭很欣慰,「咱們家小寶長大了啊。」
日子一晃,又過去一年多。
大寶小寶十歲了,上了小學高年級。
大寶越發穩當。
家裡那台老收音機,就是陳桂蘭剛來海島那年,陳建軍和林秀蓮給她買的收音機,忽然沒聲了。
陳桂蘭抱著收音機心疼。
林秀蓮還想著拿去維修部,大寶擰開後蓋,拿著小螺絲刀和萬用表搗鼓半天,換了根線,又焊了個小零件。
傍晚,收音機里就重新響起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和剛買的時候一樣。
陳桂蘭很高興,「和剛買的時候一樣。我們家大寶真厲害!」
這年暑假剛開始,小寶的同桌阿珠來家裡找她玩。
阿珠是漁村孩子,皮膚曬得黝黑,扎著一根麻花辮,褲腳洗得發白。
她站在院門口,有點拘謹。
「小寶,我爸說明天退潮早,我們村那邊有片海灘能撿海螺。你要不要一起去趕海?」
小寶還沒說話,大寶先抬頭:「遠不遠?安不安全?」
阿珠趕緊說:「不遠,就在我們村邊上。不往深水去。」
陳桂蘭從灶間出來,打量了阿珠一眼。
這孩子她見過幾回,懂事,家裡日子緊巴,但從不占人便宜。
「去可以。」
陳桂蘭道,「大寶跟著。帶水,帶斗笠,別下深水。中午前回來。」
小寶立刻歡呼:「奶最好!」
第二天一早,兩個孩子跟著阿珠去了她家附近的海邊。
三個孩子踩著碎貝殼走到海邊。
阿珠停下腳步,望向水線,眉頭打了個結。
海水還在礁石腰部打轉,浪花推著一團團海帶茬子往岸上涌。
時間沒卡准,原本看好的那片海灘潮水沒退乾淨,水面還淹著大半個小腿肚,貿然下去根本撈不著東西。
「看錯時辰了。」
阿珠揪著洗得發白的衣角,很是過意不去。
她本想帶小寶來老地方掏點花蟹、大海膽,這下全白瞎了。
小寶手搭涼棚,順著海岸線往南邊張望。
幾百米開外是一大片平緩開闊的灘涂,灰不溜秋的泥沙早就干生生地曬在太陽底下,一路平鋪開去。
「去那邊不行嗎?」
阿珠順著指頭看過去,有些不好意思。
「那頭跟你們南灣的礁石灘不一樣,石頭少,全是爛泥沙。這種泥灘存不住貨,腳踩進去拔半天,頂多摳出幾個不值錢的錐螺。
小寶蹲在泥灘上,手裡捏著一隻瘦小的蛤蜊,皺眉問:「那你們村里人都靠什麼掙錢?」
「出海。村子裡沒有其他的營生,只能去外海打漁。」
阿珠小聲說,「我爸他們今天也出去了。說最近魚價好,想多打點。」
話音剛落,遠處村口忽然傳來一陣亂喊。
「回來了!船回來了!」
「出事了!快去碼頭!」
阿珠臉色一下變了,拔腿就往村口跑。
大寶和小寶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碼頭邊擠滿了人。
一條漁船歪歪斜斜靠岸,船舷破了一塊。
幾個男人渾身濕透,被人扶下來。
還有人躺在木板上,臉色白得嚇人。
阿珠衝過去,聲音都劈了:「爸!」
小寶站在人群後頭,她第一次看見阿珠哭成那樣。
也第一次聽見村里女人壓著嗓子罵海。
「為了多掙那幾塊錢,命都往外海送。」
「家裡地種不了莊稼,近海沒魚,不出去咋活?」
「要是能有個穩當營生,誰願意天天賭命?」
小寶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條破船,看著阿珠抱著父親發抖的手,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陳桂蘭一看兩個孩子的臉色,就知道不對,忙把小寶摟進懷裡,摸了摸她曬得發燙的小臉,「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頭受欺負了?」
小寶哇一聲就哭了起來。
林秀蓮正端著溫水出來,見狀也急了,「小寶,跟媽媽說,出什麼事了?」
小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桂蘭問大寶怎麼回事,大寶就把阿珠家漁村的事說了。
聽完,陳桂蘭和林秀蓮都有些唏噓,阿珠那麼好的女孩,沒有了父親,以後可怎麼辦?
小寶哭著說:「奶,阿珠抱著她爸,一直喊爸。我站在那兒,心裡可難受了。」
陳桂蘭沒打斷她,只拿粗布帕子給她擦眼淚。
小寶吸了吸鼻子,又問:「奶,我看書上說其他海邊的國家都養殖,他們為什麼不養殖?如果養殖了,就有了營生,就不用冒險去海里打漁了。」
陳桂蘭摸著小寶的頭,慢慢道:「沿海養殖不是沒人想過。只是這事難。」
小寶立刻坐直,「哪裡難?」
「第一,難在摸底和技術引進。」
「養海產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在泥巴里挖個坑就能撒蝦苗就成的。」
陳桂蘭緩緩道:「這片海域水溫多高、鹽度多少、哪個月刮什麼風向、適不適合養殖,適合養什麼水產,全得有嚴謹的科學數據。」
「咱們鄉里那些老漁民只懂看天打魚,真要搞科學圍塘,得去省城甚至外地請水產大學的教授帶儀器來實地勘測。這個工作並不簡單,耗時最少也得幾個月,甚至一年。」
「另外,咱們國家的海產養殖還在摸石頭過河,可外頭人家日本搞對蝦養殖、歐美搞深海網箱,那都是成套的先進技術。要引進這些外國技術,買資料請專家,這來來回回的花銷並不小……」
如果不經過專家水文測算,遇到一次突發的赤潮或者風暴潮,投資回報率直接歸零。
「這第二難,就是打造灘涂的基建費,這是個吞金的無底洞。海邊風浪大,標準的養殖灘涂得建防浪堤、打深水水泥樁、修專門的進水渠和排污渠,還得配置過濾網和增氧設備,這些都要錢。」
小寶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還有泥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奶,如果不弄那麼複雜,我們先養殖一些容易存活的水產,比如說,這幾樣不需要費心伺候的海貨。」
大寶湊近桌邊,低頭順著妹妹的手指看過去,念出旁邊的標註:「花蛤,蟶子,泥蚶?」
以前這些東西沙灘上到處都是,想吃直接去趕海,可近幾年,島上人口極劇增多,這些水產也可以賣上錢了。
「媽, 我覺得小寶說的說不定真行。前幾天我去服務社買副食,一車新撈上來的毛蚶才拉進院子,不到半個鐘頭就賣空了。只要能成規模地產出,這島上的軍屬和南來北往的人就能把貨吃下一大半。」
陳桂蘭看著孫女,「這麼一看,確實不錯。得有人試,得有人投,有人做出成果了,其他人才會跟著效仿。」
小寶眼睛亮了亮,「那我投。」
小寶站起來,跑進裡屋,沒一會兒抱出自己的鐵皮盒子和存摺。
鐵皮盒還是小時候那個上海牌餅乾盒,邊角都磨白了。
可現在裡頭不再是幾分錢幾毛錢,壓著的是存摺、帳本,還有她自己寫的幾張清單。
她把存摺推到桌上,認真道:「奶,我想把錢拿出來一部分,試著在阿珠他們村搞養殖。」
林秀蓮倒吸一口氣,「小寶,養殖不像買地,買了放在那不管就能賺錢,就算遇到天災人禍也不用太擔心,養殖可不一樣,剛開始可能都見不到回頭錢。」
「我知道。」
小寶點頭,「可我還是想試試,如果我成功了,阿珠他們村就多了一條營生,大家也可以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外海捕魚,像阿珠這樣的女娃娃也不用被海浪奪走父親。」
「奶,以前你經常說,錢要流向有意義的事才能賺大錢。我覺得投資沿海養殖就是有意義的事。我心疼阿珠,但也確實很看好沿海養殖。」
小寶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充滿赤城。
頭頂那盞黃皮燈泡垂下來,照得她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通亮。
陳桂蘭和林秀蓮看著這樣的小寶,眼眶有些濕潤。
這孩子才十歲。
臉上還有孩子氣,可說出來的話,已經有了擔當。
林秀蓮眼眶軟了,伸手摸摸小寶的頭,「媽,我支持小寶。」
陳桂蘭看向小寶,「你真的想好了?」
「這可不是你當年在幼兒園門口賣椰絲餅乾。幾十萬砸進泥灘,要是撞上風暴潮,連個響都聽不見。你的大金庫要是折騰空了,到時候哭破天也沒人賠給你。」
小寶重重點頭。
陳桂蘭笑了,「那就投。」
陳桂蘭那句「那就投」,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海灣。
這種消息就瞞不住,家屬院裡不少人都聽說了。
「陳大姐家小寶要拿幾十萬去養蛤蜊?」
「哎喲,十歲娃娃膽子也太大了,那錢擱銀行吃利息不好嗎?」
「養海貨哪有那麼容易?海一翻臉,啥都沒了。」
李春花聽得不樂意,端著盆海鴨蛋從人堆旁邊過,嗓門一亮:「你們說歸說,可別忘了,人家小寶六歲買灘涂的時候,你們也這麼講。後來呢?人家賺了多少,你們誰算得清?」
眾人被噎得說不出話。
陳桂蘭倒是不怕別人議論。
她帶著小寶跑漁村、跑鄉里、跑水產站,又托人從省城請了懂灘涂養殖的技術員。
阿珠家所在的漁村也被動員起來。
小寶把自己的帳本翻得嘩嘩響,認真給村幹部算:「我們不是白給錢,也不是亂撒錢。村里出灘涂和人工,我出資金和技術引進,賺了按比例分。虧了,第一年我認大頭。」
村幹部坐在旁邊,聽得眼圈發紅。
「陳小老闆,你這是給我們村找活路。」
小寶臉一紅,卻挺著小胸脯說:「買賣做好了,大家都能吃飽飯。」
陳桂蘭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驕傲。
她的小孫女,是真的長大了。
只是,路並沒有那麼順。
第一年,剛投下去的蛤苗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潮,防護樁被衝垮,泥灘翻了底,幾個月心血幾乎打了水漂。
小寶站在灘邊,看著滿地狼藉,嘴唇都咬白了。
林秀蓮怕她受不住,夜裡給她熱了牛奶,輕聲說:「心疼就哭出來。」
小寶抱著杯子,眼眶紅紅的:「媽,我心疼錢,也心疼大家白幹了那麼久。」
第二年,防浪堤加固了,排水溝也重新挖了,可那一年海水鹽度變化大,苗子長得慢,投進去的錢像沉進泥里,半年看不見響。
有人打退堂鼓,也有人背地裡說小寶是小孩子心性,拿錢玩泥巴。
小寶聽見了,沒有吵。
她只是把帳本翻開,一筆一筆記下損耗、人工、水溫、潮汐。
大寶暑假回來,陪她蹲在灘涂邊測水,曬得脖子都脫皮。
「妹妹,」大寶說,「你這不是失敗,是實驗數據。」
小寶鼻子一酸:「哥,你這話跟奶說得一樣。」
第三年,終於見著了盼頭。
那片原本沒人看得上的泥灘里,花蛤、蟶子和泥蚶長起來了。
雖然賣掉的錢連前面投資的一半都沒收回來,可村里人第一次看見,原來不出遠海、不賭命,也能從自家門口的泥灘里刨出錢來。
村長提著第一筐蟶子送到陳家院子時,手都在抖。
「陳老闆,陳小老闆,成了!真成了!」
小寶蹲在筐邊,捧起一把帶泥的蟶子,眼睛亮得像海面上的太陽。
陳桂蘭笑著說:「記住今天。賺多少錢先不算,路走對了,比什麼都要緊。」
後來幾年,養殖場一點點擴起來。
他們從最穩妥的花蛤、蟶子、泥蚶做起,又慢慢試著養蝦、養蟹、養海參,還引進珍珠貝。
小寶不怕失敗,不怕請教,她寫信、看資料、跑省城,甚至跟著技術員熬夜守潮水。
等到珍珠養殖真正成功的時候,整個礁石島都轟動了。
一顆顆圓潤瑩白的珍珠被分揀出來,先是在羊城、港城打開銷路,後來又通過興北貿易和外貿收購商對接,賣到港澳、東南亞。
外匯單據送到鄉里時,村長拿著那張紙看了又看,激動得說話都結巴。
「咱們這片泥灘,也能給國家掙外匯了!」
李春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大姐,你家小寶真是海里長出來的金鳳凰。」
陳桂蘭卻只看向不遠處忙著核對帳目的小寶。
那丫頭已經不再是當年背著小書包賣椰絲餅乾的小豆丁了。
她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扎著利落的馬尾,眼神蔚藍清亮,整個人看起來陽光明媚。
再後來,礁石島的風越吹越熱。
國營橡膠農場開始市場化改革,庫存橡膠、胡椒、沉香等物資放開議價。
別人還在觀望,小寶已經帶著錢跑去了農場。
陳桂蘭問她:「這回又看上啥了?」
小寶笑眯眯:「奶,水產能出口,橡膠、胡椒、沉香一樣能走出去。咱們不一定要自己種,但可以做中間商,把農場的貨對接給需要的人。」
陳桂蘭敲了敲她腦門:「膽子還是這麼大。」
「膽子大,帳要細。」
小寶接得飛快,「這可是您教我的。」
小寶成立了自己的外貿公司安樂海貿。
那一年,她不過才十幾歲。
幾年下來,安樂海貿的名聲在小寶的運作下越做越響。
後來,她又順勢試水國際海運。
這事一開始,家裡人都捏了一把汗。
林秀蓮擔心得睡不著覺:「媽,海運可不是小打小鬧。船在海上跑,風浪、海盜、關卡、保險,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陳建軍那時已經在部隊裡擔起更重的責任,回家聽見閨女要做國際海運,也皺了眉:「小寶,膽子大是好事,可不能拿命和貨賭。安全航線沒摸清楚之前,不能冒進。」
小寶乖乖聽著,知道家裡人擔心她,耐心聽一家人說完,她才把自己整理好的資料拿出來。
厚厚一摞本子,裡面寫滿了航線、港口、氣候、貨物種類、保險費用、過往事故,還有她親自打電話、寫信問來的情況。
「爸,媽,奶,我不是瞎闖。」
小寶認真道,「我知道海上風險大,所以先從最穩的貨和最熟的港口試。船不是咱們自己的,先跟可靠的船運公司合作。每批貨都買保險,合同也讓專業的人看過。寧願少賺,也不能拿安全開玩笑。」
陳桂蘭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
她看不懂所有外貿條款,可她看得懂孫女那份細緻。
每一筆成本都算了,每一個風險都標了,連遇到颱風繞航會多花多少錢,小寶都寫得清清楚楚。
陳桂蘭心裡鬆了一半,嘴上卻還是嚴肅:「記住,錢是掙不完的。命只有一條,信譽也只有一條。安全這根弦,什麼時候都不能松。」
小寶點頭:「奶,我記著呢。」
事實證明,小寶這回又踩准了。
那條謹慎開闢出來的海運線,剛開始不起眼,可勝在穩當、安全、準時。
許多做外貿的商人吃過延誤和丟貨的虧,漸漸都願意把貨交給安樂海貿走。
一批,兩批,十批。
安樂海貿從一個海島上不起眼的小公司,慢慢在國際市場上有了名字。
再後來,說起華國南邊那條安全又講信譽的海運線,不少外商都會提到一個名字——陳安樂。
有人說她膽子大。
有人說她運氣好。
可真正跟她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陳安樂最厲害的不是膽子,也不是運氣,而是她敏銳的商業直覺和對政策的洞悉。
小寶做國際外貿,掙了很多很多很多外匯,兌現了當年在海島上說的那句承諾。
可小寶從來沒忘記自己是從哪裡長大的。
礁石島的海風吹大了她,南邊那片泥灘養出了她的第一桶金,阿珠村裡的第一筐蟶子教會她,錢不只是帳本上的數字,也能變成許多人腳下的一條活路。
安樂海貿做大之後,小寶買下了海邊一大片地。
那地方有白沙灘,有礁石,有成片的木麻黃,遠遠望去,海水藍得像一塊洗淨的玻璃。
李春花聽說她要買那片地,驚得嘴裡的瓜子都掉了:「小寶,你又買地?這回打算幹啥?再養珍珠?」
小寶笑眯眯:「春花奶奶,這回不養珍珠,養人。」
李春花一愣:「養人?」
「建度假景區。」
小寶指著海邊,「以後日子好了,大家不光要吃飽穿暖,還會想出來看海、住好房子、吃海鮮、歇一歇。咱們島這麼好,不能只讓外頭人來撈一筆就走。我們自己也能把它建好。建好了,村子裡的人在家就可以賺錢養家。」
陳桂蘭在旁邊聽著,眼底含笑。
她前世沒關注這片海灘,不清楚度假區能不能蹭,可她相信小寶。
這麼多年下來,即便沒有她上輩子的記憶,小寶也能精準的抓住每一次時代機遇,要麼不做,要麼一擊必中。
這就是她的本事。
度假景區建起來的過程,沒有外人想得那麼容易。
修路,通水,通電,建房子,培訓服務人員,設計海島特色菜,保護沙灘和礁石,樣樣都要費心。
小寶不許人亂砍木麻黃,也不許人把污水排進海里。
有人嫌麻煩,說:「陳老闆,做買賣嘛,先掙錢要緊。」
小寶當場板下臉:「海要是髒了,沙灘要是毀了,咱們掙的是斷子絕孫的錢。這種錢,我不掙。」
她這話傳出去,礁石島不少老人都豎大拇指。
陳桂蘭聽見後,只說了一句:「這才像咱陳家的孩子。」
日子一年年過去。
大寶小寶都長大了。
大寶一路念書、進軍校、進研究所,越走越穩。
他不像小寶那樣風風火火,常年在外跑得見不著人影,他更多時候沉默,低調,甚至連家裡人都不太清楚他具體在做什麼。
陳桂蘭只知道,大寶寄回來的信越來越少,信里的話也越來越簡單。
「奶,身體可好?」
「媽,別太操勞。」
「妹妹,別老熬夜。」
「我一切都好,勿念。」
每次看信,陳桂蘭都坐在廊下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讀。
她嘴上嫌棄:「這孩子,寫信跟發電報似的,多寫兩個字能累著他?」
可讀完,又會把信仔細疊好,放進木匣子裡。
林秀蓮知道婆婆想孫子,輕聲安慰:「媽,大寶做的是正經事,不能常回來。」
陳桂蘭點頭:「我曉得。他走的路是利國利民的路,這條路很艱難,但總要有人犧牲有人奉獻,大寶願意去做那個人,我替他驕傲。」
林秀蓮和陳建軍又何嘗不是呢。
兩人望著西北方向,眼神里有驕傲,也有牽掛。
大寶參加國家秘密項目不能常回家就算了,小寶也忙得不行。
她現在產業越鋪越開,水產、珍珠、橡膠、胡椒、沉香、海運、度假景區,後來又涉足更多領域,一年到頭飛來飛去,今天在港城,明天在東南亞,後天又去了歐洲談生意。
但不管多忙,她每天都會打電話回海島,和家裡人說說話。
至於海珠和周銘的女兒團團,從小就受大寶小寶的影響,也在年紀很小地時候立下了志向,將目光從地球投向了宇宙星空。
一轉眼,陳桂蘭八十歲了,家裡人提前半年就開始籌備她的壽宴。
壽宴那天,礁石島的天格外晴。
海風不大,太陽也不毒。
陳家老院子重新修整過,卻還保留著當年的樣子。
院門口掛著紅綢,屋檐下擺著一排花盆,灶間熱氣騰騰,香味從早上就沒斷過。
壽宴開席前,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
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外孫女,乾女兒何雨柔、乾女婿顧朝陽,還有李許多多年沒見的人,都從各地趕了回來。
有人頭髮白了。
有人眼角有了皺紋。
可一見面,還是當年海島家屬院裡那些熟悉的稱呼和笑聲。
「陳嬸子!」
「陳大姐!」
「桂蘭姐!」
春花嗓門還是那麼亮,劉玉蘭高了胖了,蘇雲,孫芳、劉玉蘭、鄭嫂子,小王媳婦,周雲瓊、秦青主任……大家竟然都來了。
大家齊聚一堂,說起了剛來海島那會兒的趣事。
鄭嫂子說:「我還記得剛上島那會兒,家屬院好些人不看好桂蘭姐和秀蓮,都說婆媳處不好,兩人肯定要掐架,結果這麼多年過去,桂蘭姐和秀蓮一直是咱麼家屬院婆媳相處的標杆。可把某些人的臉打壞了。」
「可不是嘛,我第一次見到陳嬸子就是在井邊,」劉玉蘭接著道:「就是她和周大腳打架那一次。我倒現在都記得,當時我就覺得這老太太不一般。」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我就是從這件事開始知道陳嬸子的。那段時間,家屬院全是桂蘭嬸子的豐功偉績。」
「一晃就三十多年就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
陳桂蘭坐在主位上,看著滿院子人,心裡漲得滿滿的。
院子裡說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陳桂蘭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林秀蓮親手給她做的暗紅色褂子,頭髮已經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亂,精神頭仍舊足。
李春花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笑:「陳大姐,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一起去老舊食堂那邊探險,我們明明害怕極了,還是抹黑去了」
陳桂蘭瞥她一眼:「你還好意思說?那會兒是誰扮鬼差點沒把我們幾個嚇得半死。」
李春花一拍大腿:「哎喲,這都多少年的老黃曆了,你咋還記著!」
「我記性好著呢。」
陳桂蘭笑罵,「我都還記得當時你披散著頭髮,穿著白裙子,臉上塗兩坨紅的發黑的胭脂,從山坡上以極快地速度飄下來的樣子。當時嚇得我一直默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八字箴言。」
眾人又笑成一團。
林秀蓮端著一碗燉得軟爛的海參粥過來,彎腰放在陳桂蘭手邊:「媽,先喝兩口墊墊。您今天光顧著說話,早飯都沒吃多少。」
陳桂蘭:「我都八十了,又不是小娃娃,還得你盯著吃飯。」
林秀蓮卻像哄孩子似的,把勺子遞到她手裡:「八十也得吃。您以前盯著我喝湯的時候,可比我現在厲害多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老軍嫂都笑。
劉玉蘭感慨道:「秀蓮這話我信。當年陳嬸子給秀蓮燉湯,那香味能從陳家院子飄到井邊。我們這些人聞著味兒,都覺得自己該補補了。」
周雲瓊也接話:「可不是嘛,那時候我沒少厚著臉皮來蹭陳嬸子的湯。」
已經長成大人的沈青彥站在一旁,聽見自己被點名,忍不住笑:「媽,您還說呢,我小時候為啥長得圓滾滾的,您心裡沒數?」
周雲瓊立刻瞪他:「你小時候那叫有福氣,誰家孩子不想長得圓滾滾?」
小寶剛從外頭接完電話進來,聽見這句,順嘴就道:「青彥哥哥小時候有一陣子確實圓,像剛出鍋的饅頭。」
沈青彥無奈:「陳安樂,你現在好歹也是大老闆,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小寶笑眯眯:「大老闆也得說實話。」
她如今已經是能在外頭獨當一面的女商人,可一回到這個院子,站在陳桂蘭跟前,眉眼間仍能看出當年那個小財迷的影子。
她走到陳桂蘭身邊蹲下,伸手替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擺:「奶,剛才港城那邊打電話來,說給您的壽禮已經到碼頭了。」
陳桂蘭開心:「又買啥了?人回來就行,不用額外買禮物。」
小寶理直氣壯:「這是大家的心意,這錢得花。」
「你呀。」
陳桂蘭伸手點了點她額頭,「從小就會給自己找理。」
大寶站在廊下,難得沒有穿軍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
他比小時候更沉穩,話少,卻一直留意著院子裡的動靜。
見陳桂蘭杯里的水涼了,他默默換了一杯溫的遞過去。
陳桂蘭接過水,看著孫子,眼神軟得不像話:「安平,回來一趟不容易,多陪你媽說說話。你媽這兩天夜裡都偷偷掉眼淚。」
林秀蓮臉一紅:「媽,您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大寶看向母親,聲音低了些:「媽,以後我儘量多回來。」
陳建軍在旁邊哼了一聲:「儘量?你這話跟匯報工作似的。回家就回家,別老端著。」
大寶頓了頓,認真道:「是,爸。」
小寶噗嗤一聲笑出來:「哥,你還是老樣子。」
陳建軍也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父子倆站在一處,一個鬢邊已經有了白髮,一個沉穩如山,背脊卻一樣挺拔。
程海珠牽著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團團進門時,院子裡又熱鬧了一陣。
團團一進來就撲到陳桂蘭膝邊:「外婆,生日快樂!」
陳桂蘭摸摸她的頭:「哎喲,咱們團團都這麼高了。」
程海珠把帶來的禮盒放下,挨著陳桂蘭坐下,像年輕時一樣挽住她的胳膊:「媽,我給您帶了您愛吃的點心,還有港城那邊新出的收音機,聲音可清楚了。」
陳桂蘭嘴上嫌棄:「我那老收音機還能響呢。」
大寶在一旁淡淡補了一句:「修過三次了。」
陳桂蘭立刻護短:「修過三次咋了?你修得好,它就能繼續響。這可是我剛上島那會兒,你爸過五關斬六將從運輸船給我搶的,我寶貝著呢。」
小寶挽著她的胳膊,「奶,你不疼我了,你最疼的是收音機。
「胡說。」陳桂蘭看著一圈兒孫,笑道:「都疼,都疼。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我心尖尖上的肉。」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陳嬸子,我沒來晚吧?」
眾人回頭看去。
一個背著相機箱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頭髮已經半白,臉上卻帶著熟悉的和氣笑容。
陳桂蘭眯著眼看了看,忽然笑了:「羅師傅?」
羅師傅趕緊應聲:「哎,是我!陳嬸子,沒想到您還認得我。」
「咋不認得?」
陳桂蘭笑道,「當年團團滿月酒,你給咱們拍過照。那張照片我還收著呢。」
羅師傅拍了拍自己的相機箱,感慨道:「我也記著。那時候我還年輕,背著相機跑遍島上各家各戶。您啊,還是我們照相館的第一個大客戶。」
李春花立刻招呼:「羅師傅,快進來!今兒你可得把我們拍精神點。我這身衣服可是特意新做的。」
周雲瓊也笑:「對對對,別把我拍老了。」
沈青彥在旁邊小聲說:「媽,您本來就不年輕了。」
周雲瓊反手就拍了他一下:「你閉嘴。」
院子裡又是一陣鬨笑。
羅師傅把相機架好,四下看了一圈,忍不住感嘆:「當年拍照時,這院子裡還有好多小娃娃。現在小娃娃都長大了,陳嬸子也成壽星老太太了。」
陳桂蘭笑著點頭:「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嘛。孩子長大,大人變老,日子往前走。」
羅師傅聽得心裡發熱,忙招呼大家:「來來來,咱們拍大合照。壽星坐中間,兒女孫輩都往旁邊站,老朋友們也別躲,都進來。」
眾人頓時忙活起來。
陳建軍和林秀蓮站在陳桂蘭一側,程海珠和周銘站在另一側。
大寶站在父親身後,身姿挺拔;小寶挽著陳桂蘭的肩膀,笑得明亮;團團站在程海珠旁邊,眼裡像盛著星光。
李春花非要擠在陳桂蘭旁邊:「我跟陳大姐是老姐妹,我得挨著她。」
陳桂蘭拍拍她的手,「好好好。」
周雲瓊、劉玉蘭、鄭嫂子、秦青主任一群人也站好。
有人拄著拐,有人頭髮花白,有人笑著擦眼角,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亮堂堂的歡喜。
羅師傅站到相機後頭,彎腰看了看,又抬手喊:「再靠近點!對,就是這樣。今天人多,大家都往中間收一收。」
小寶低頭在陳桂蘭耳邊說:「奶,您笑一笑。」
陳桂蘭:「奶高興著呢。」
羅師傅舉起手:「大家看這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海風從院門外吹進來,吹動紅綢,也吹動屋檐下曬著的幾串辣椒。
灶間裡還冒著熱氣,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壽麵、紅燒海魚、姜蔥蟹、海鴨湯、椰子糕。
空氣里有飯菜香,有海風味,也有歲月沉澱下來的暖意。
羅師傅笑著喊:「一、二、三——茄子!」
「茄子!」
咔嚓一聲。
畫面定格,這一次陳桂蘭還是站在人群最中間,笑容坦蕩又慈愛,只是額間多了白髮。
她身邊站著她這一世拼盡全力守住的親人,也站著一路相扶相伴的老朋友。
這一張照片,和多年前那張滿月酒的照片一樣,被鄭重收進了陳桂蘭的木匣子裡。
只是這一次,木匣子裡裝下的不再只是圓滿。
還有一個老太太重活一世後,親手改寫的命運,和她用一輩子煙火氣養出來的福氣人間。
後來,礁石島的人提起陳桂蘭,仍會說起那個背著包袱上島的鄉下老太太,說她把兒媳當親閨女疼,把孩子們教得一個比一個出息,也把冷清清的家屬院過成了熱氣騰騰的人間。
全文完。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挺捨不得的。
從去年十月連載,到今年六月結束,寫了九個月。這九個月里,我跟著桂蘭嬸子一起哭一起笑,成長了許多,也收穫了許多熱愛這個故事的朋友。
感謝大家這一路的陪伴,祝大家得償所願,永遠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