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師快步迎上來,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寶圓乎乎的小臉蛋,「老師這兩天可想你了。你不在,教室里都安靜不少呢。」
小寶原本還挺神氣,一聽這話,小臉忽然有點紅。
「吳老師好,小寶也想你啦。」
她偷偷看了看陳桂蘭,把小書包帶子往肩上一提,鄭重其事地朝吳老師鞠了一小躬,「對不起,吳老師,我錯了。我不該在學校做買賣,影響老師和同學,我以後不會了。」
吳老師愣了一下,語氣溫柔又認真:「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老師沒有生你的氣,只是學校有學校的規矩。你聰明,腦瓜子靈,更要把聰明勁兒用在學習上,知道了嗎?」
小寶用力點頭:「知道!沒文化的大老闆會算錯帳,會把褲衩都賠掉。」
吳老師:「……」
陳桂蘭:「……」
大寶小聲提醒:「妹妹,在學校說話要文雅。」
小寶趕緊捂住嘴,眼睛滴溜溜一轉,又改口:「就是會虧本。」
吳老師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連連點頭:「對,讀書識字,學會算數,將來不管做什麼都有用。」
小寶乖乖點頭。
「好,那老師就等著看小寶的表現。」
吳老師笑著牽起她的小手,又看向陳桂蘭,「陳嬸子,您放心,孩子回來就好。小寶機靈,大寶穩重,兩個孩子都懂事得很。」
陳桂蘭笑了笑:「這兩天給老師添麻煩了。」
「哪的話。」
吳老師擺擺手,「孩子嘛,哪有不淘氣的時候?只要大人肯教,孩子肯改,就是好事。」
小寶朝陳桂蘭揮了揮手,「奶,你先回去吧。我會好好學習的。」
陳桂蘭嗯了一聲,摸摸她和大寶的腦袋,「你們跟老師進去吧。」
小寶剛進教室,還沒坐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他看到小寶臉上的笑比早上的太陽還燦爛,「小寶!你真回來了!你不賣餅乾了?你以後天天都來嗎?」
一連串問題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全蹦出來了。
小寶被他這陣勢逗得也跟著樂了,拍了拍自己的軍綠色小書包,一臉正經。
「回來了,以後天天來。」
汪知硯一聽「天天來」三個字,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太好了,你不知道,你沒來的這兩天,我這兩天下課都沒人跟我玩,大寶光看書不理我。」
小寶大姐大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我陪你玩。」
「好耶!」
大寶默默把妹妹的小椅子擺正,又把她書包里的鉛筆和本子拿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小寶坐下來,左右看了看教室。
牆上貼著吳老師寫的大字「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被海風吹得微微晃。
一切都跟她走之前一樣。
可小寶知道自己不太一樣了。
吳老師拍了拍手,招呼孩子們坐好,準備上課。
小寶坐在大寶和汪知硯中間,認認真真地看著黑板,跟著老師學習。
一下課,小寶就被一群小腦袋圍了個嚴嚴實實。
「小寶!你這兩天去哪了?我好想你啊。」
「吳老師說你請假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是不是被關禁閉了?我媽說不聽話就關禁閉。」
七嘴八舌的問題跟連珠炮似的砸過來,小寶招架不住,舉手喊了聲停,「我一個個回答。」
「我沒有生病,也沒被關禁閉。我去外頭擺攤賣餅乾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啊?」
「真的假的?」
「你出去當老闆了?」
「好厲害!」
小寶點頭,語氣老成得不像個剛上幼兒園的小丫頭:「真的。我在軍人服務社門口擺了一天攤,賣椰絲餅乾。」
小朋友們一聽椰絲餅乾,口水都流下來了。
「椰絲餅乾好吃。」
「我可喜歡吃了,雞蛋的味道濃濃的,可香了。」
「小寶,今天我帶了好多零花錢,可以多買一塊。」
「比我媽媽做的好吃多哦,我還要買。」
話題一下就歪了,小朋友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汪知硯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那你賺錢了沒?」
小寶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戳中了要害。
她想了想,實話實說:「賣了四毛五,但本錢花了一塊二,虧了。」
周圍幾個小朋友面面相覷,雖然他們還不太懂什麼叫本錢什麼叫虧,但「虧了」兩個字聽得明白。
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小聲說:「那你不是白忙活了?」
小寶搖了搖頭,神情認真得不得了:「不算白忙活。我學到東西了。我奶說,摔跟頭不怕,怕的是摔了跟頭還不知道路上有石頭。」
這話是陳桂蘭的原話,小寶記得牢牢的。
汪知硯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你以後還當老闆不?」
「當!」
小寶斬釘截鐵,「但是得先上學。當大老闆要會的太多了,我都還不會,所以要好好學習。你們也要好好學習,不然以後我們做朋友,你們都聽不懂我們的聊天,那就不好了。」
其他小朋友一聽會聽不懂聊天,齊刷刷點頭,」嗯,我們也好好學習。」
小寶把自己的軍綠色小書包放到桌上,拉開,從裡頭掏出個油紙包。
這是昨天沒賣完的那批餅乾,陳桂蘭重新用小火烘過一遍,又脆又香。
一共有兩包,一包給老師,一包和同學們分享。
小寶打開其中一包,裡頭是幾十塊切得方方正正的椰絲餅乾,烤得金黃,邊角微微翹起,散發著淡淡的奶香和椰絲的甜味。
「來來來,我奶做的椰絲餅乾。」
小寶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攤,招呼大家。
汪知硯第一個湊上來,口水差點沒兜住,把手伸進褲兜里,摸出兩枚硬幣,往桌上一拍。
「我買兩分錢的。」
小寶一把按住他的手,把硬幣推了回去。
「不要錢。這是請你們吃的。」
汪知硯愣了,「你怎麼不賣了?」
小寶認認真真地說:「不賣了,你們是我的朋友,請朋友吃不要錢。大家快來吃,這個餅乾比上次更好吃。」
大家一聽比上次的更好吃,全都圍了過來。
「謝謝小寶。」
「小寶,你真好!」
小朋友們都被教養的很好,沒人搶,都乖乖排隊等著小寶給他們發。
汪知硯吃著餅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這椰絲餅乾真好吃。」
其他人附和道:「真香!比服務社的水果硬糖好吃一百倍!」
小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奶做的。」
自從擺攤那回吃了教訓,小寶像是換了個人。
倒不是說不鬧騰了,該活潑還是活潑,該嘴快還是嘴快。
但上課的時候,聽得比誰都認真。
吳老師教認字,她跟著一筆一划寫,寫完還舉起來讓大寶檢查。
大寶檢查得認真,指出問題後,小寶就乖乖擦了重寫,從不嫌棄麻煩和困難。
到了期末,吳老師在全班面前表揚:「陳安樂同學進步最大,認字量從全班倒數第五,到現在正數第三。」
小寶站起來,昂著下巴,樂得臉都紅了。
回家跟陳桂蘭報喜,陳桂蘭給她煎了塊椰子糕當獎勵。
小寶吃著糕,嘴裡還念叨:「奶,我現在認識一百多個字了。以後辦執照,我肯定能看懂。」
陳桂蘭笑著敲了敲她腦門:「先把乘法口訣背熟再說執照的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大寶小寶因為表現優異,比別的同齡小朋友更快從幼兒園畢業。
這時候還沒有學前班這樣的過渡階段,因此兩小隻直接進了海島軍區子弟小學,成了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
那天陳建軍難得休假在家,親自送兩個孩子報到。
大寶穿著白襯衫,褲線筆挺,書包里除了文具,還塞了一本翻得起毛邊的《少年軍事知識》。
小寶則背著林秀蓮新縫的花布書包,裡頭有個小本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記帳本」。
陳建軍看著一兒一女,心裡頭說不出的熨帖。
他蹲下來,一手搭一個肩膀。
「上小學了,不是幼兒園小娃娃了。大寶,你是哥哥,在學校照顧妹妹。小寶,你腦子活,但規矩不能忘。」
大寶立正:「是!」
小寶也跟著立正,學得有模有樣:「報告爸爸,保證完成任務!」
陳建軍沒忍住笑了。
開學後沒多久,大寶小寶就展露出他們倆驚人的學習能力,別的同學學一周的東西,他們倆上一次課就學會了,做一次作業就能舉一反三了。
學校的老師每次放學都會夸孩子聰明,還建議他們給兩個小傢伙補補課直接跳級。
可是兩人現在還太小,陳桂蘭和林秀蓮他們商量過後,還是沒有同意,只是在教導兩小隻上更加的靈活。
一九八八年剛到,海島上的木麻黃還沒抽新芽,海風裡已經帶了些暖意。
大寶小寶虛歲六歲了,在海島軍區子弟小學念二年級。
兩個孩子放寒假第一個星期就把寒假作業寫完了,剩下的時間閒不住,成天在家屬院裡轉悠。
大寶還能坐下來研究玩具坦克、看書。
小寶不行,坐三分鐘就要換個地方,看著每天去自由市場賣貨的人,心思活泛起來,琢磨著干點什麼。
現在家裡已經不太管小寶做生意的問題,在不影響學習的情況下,家裡是支持兩小隻做些課外實踐或者體驗的。
這天一早,陳桂蘭把兩個孩子叫到堂屋,「這兩年你們的表現家裡人都很滿意,因此奶和你爸媽商量過後,給你們備了一份成長金。這筆錢你們可以拿去採買需要的書籍、模型或者用來做投資。」
小寶對錢最敏感,興奮地看向奶,「多少錢?」
陳桂蘭颳了刮小財迷的鼻子,從兜里掏出兩張寫了字的紙:「這是一千元的成長金券。你們拿著券可以到奶這裡支取現金。」
小寶捧著那張寫了字的紙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
「一千塊!好多錢!」
她小聲念叨,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被風吹跑了似的,「奶,真的能拿一千塊?」
陳桂蘭點頭:「真的。不過不是一次性給你現金,你要用錢,寫個條子來奶這裡支。幹什麼用,花多少,都記在帳上。」
大寶也拿著自己那張紙券,「奶,我想買書。」
大寶說得乾脆利落。
「買什麼書?」
「軍事的。我想看武器裝備的書,還有戰術的。學校圖書室的我都看完了,不夠,我還想買各種機械,我想拆開研究。」
陳桂蘭知道大寶從小就對這些感興趣,點頭,「行,奶幫你想辦法。島上買不著的,奶托你乾爹從羊城或者港城給你帶。」
大寶眼睛亮了:「謝謝奶!」
陳桂蘭又看向小寶,「小寶呢?」
小寶:「我暫時沒有想買的,先攢著。」
正月十五剛過,海島上的年味還沒散乾淨。
家屬院門口的紅燈籠被海風吹得晃晃悠悠,幾戶人家的春聯已經讓煙霧蝕得卷了邊。
陳桂蘭一大早起來蒸了一鍋紅糖年糕,切成片煎得兩面金黃,外頭焦脆裡頭軟糯,配上一碗鹹魚粥,把兩個小的餵得肚皮滾圓。
「奶,今天青彥哥哥和萍萍姐姐約我們去南邊灘涂捉螃蟹!」
小寶扒完最後一口粥,筷子往碗上一擱,眼睛亮晶晶的。
陳桂蘭擦了擦手,「青彥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年嗓音:「陳奶奶!我來接大寶小寶了!」
沈青彥今年十歲,個子竄得快,已經到陳桂蘭肩膀了。
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衫,腳上蹬著解放鞋,手裡拎著個小鐵桶,桶裡頭還放了根竹棍子。
「陳奶奶,我媽說了,中午之前准回來。」
他旁邊是錢萍萍,比青彥小一歲,和青彥差不多高。
「陳奶奶好。」
陳桂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日頭不毒,海風也不大,點了點頭:「去吧,青彥萍萍你們大些,看著點弟弟妹妹,別往深水去。」
「放心吧陳奶奶!」
四個孩子一溜煙跑出了家屬院大門。
大寶跑在前頭,步伐穩當;小寶蹦蹦跳跳跟在中間;沈青彥墊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沒落人。
南邊的灘涂離家屬院不遠,走過一片木麻黃防風林,再翻過一道矮坡就到了。
退潮之後,黑色的礁石和灰褐色的泥灘露出一大片,海水退到遠處,只剩淺淺的水窪,裡頭藏著小螃蟹、跳跳魚和各種貝殼。
大寶蹲在礁石邊翻石頭找螃蟹,動作又快又准,翻一塊逮一隻,鐵桶里很快就爬滿了小青蟹。
沈青彥拿竹棍子在泥洞裡掏,嘴裡念叨著:「這個洞口有新泥,裡頭肯定有大的……」
小寶卻沒怎麼捉。
她站在灘涂邊上,兩隻手叉著腰,歪著腦袋看著眼前這片開闊的海灘。
潮水退去後的灘涂一眼望不到頭,左邊連著礁石島的南灣碼頭方向,右邊延伸到石坳村那一帶。
遠處能看見幾艘漁船停在淺水區,桅杆上掛著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小寶,你發什麼呆?快來捉螃蟹!」
沈青彥喊她。
小寶沒動,反而問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青彥哥哥,你知道這片灘涂歸誰管嗎?」
沈青彥愣了一下,「應該是……村集體的吧?石坳村那邊的歸石坳村,靠咱們這邊的歸南灣大隊。怎麼了?」
小寶沒回答,又轉頭看了看碼頭方向,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蹲下來,在泥地上用樹枝畫了個圈。
大寶抱著鐵桶湊過來,「妹妹,你畫什麼?」
「哥,你說這片地,以後能值多少錢?」
大寶認真想了想,「地?你想學奶開灘涂,等拆遷嗎?可是礁石島已經有兩個碼頭了,這片灘涂不太可能拆遷,加上是灘涂,也不能種莊稼,最多養點海鴨,賺不到什麼錢。」
「昨天我聽到乾爸和爸爸他們聊天了,他們說海南島要建省了,咱們礁石島也會水漲船高。奶說過,人多了,地皮就值錢。就像老姑在羊城買的別墅,聽說比結婚的時候長了好多。」
這些都是小寶從大人嘴裡聽到的消息,這一刻,這些消息一下子匯聚在一起。
雖然她還不能完全懂,但小小的她已經敏感察覺到了其中的商機。
跟奶學,多買地總沒錯。
中午回到家,兩個孩子曬得鼻尖發紅,鐵桶里裝了小半桶螃蟹和一兜子海螺。
陳桂蘭接過桶,準備晚上給炒個姜蔥蟹。
小寶洗了手腳,沒跟著大寶去看書,而是跑到陳桂蘭跟前,拽著她的衣角。
「奶,我有事跟你商量。」
陳桂蘭正在灶台前忙活,聽這語氣,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的表情不像平時撒嬌要吃的,倒像是有正經事。
「說。」
小寶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奶,我想用我的成長金,買地。」
陳桂蘭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
她轉過身,仔細看著小寶的臉。
六歲的小丫頭,臉蛋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兩個小揪揪歪了一個,但那雙眼睛清亮得很,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你要買啥?」
小寶鄭重地點點頭,「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