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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何雨柔VS顧朝陽 完)

2026-06-02 14:43:38 作者: 鹿柴柴
  從碼頭到招待所,不遠不近,走路也就十來分鐘的事。

  可顧朝陽崴了腳,十來分鐘的路硬是走了快半個鐘頭。

  何雨柔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兩人中間隔著一拳多的距離,偏生顧朝陽的小臂搭在她肩頭,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溫度。

  何雨柔目視前方,餘光瞥見這人脖子又紅了。

  她忍住笑,故意逗他:「顧同志,你是不是發燒了?脖子紅得跟打了一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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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顧朝陽嗓音壓得很低,「曬的。」

  何雨柔沒再追問,心裡頭卻覺得好笑。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被人扶著走路而已,至於害臊成這樣麼。

  招待所是一排平房,刷了白石灰,門口種著兩棵扶桑花,開得紅艷艷的。

  合作社的宿舍還在修,顧朝陽暫時住在這兒,住宿費用由合作社出。

  何雨柔把人送到門口,鬆開手。

  何雨柔點點頭,把人送到門口,鬆開手,「那你好好歇著,熱毛巾敷著,別沾涼水。我先回衛生所了。」

  她剛要走,顧朝陽叫住她:「何醫生。」

  何雨柔回頭。

  顧朝陽頓了頓,耳根又有點發熱,到底還是開了口:「這都晌午了,你忙活一上午,也沒正經吃飯。招待所的食堂剛換了師傅,味道很好……不如一起吃個便飯,就當感謝您這幾次的照顧。」

  何雨柔本想推辭。

  她跟這人統共見過幾面,單獨吃飯,傳出去不像話。

  顧朝陽像是看穿她的猶豫,補了一句:「食堂今天燉了酸筍魚頭。」

  何雨柔腳步一頓。

  酸筍魚頭是她最愛這一口。

  酸筍的酸,混著魚頭的鮮,一鍋燉得奶白,她能就著湯喝兩大碗飯。

  可她沒跟顧朝陽說過這回事。

  顧朝陽目光略微一閃,神色卻很自然:「昨晚在梁嬸家,桌上那盆雷公筍炒肉絲,你夾了三回。我猜你喜歡酸口。」

  何雨柔愣住了。

  昨晚那一桌子菜,七葷八素,她自己都沒留意夾了幾回。

  這人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她心裡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又覺得這人怪細心的,又覺得臉上有點燒。

  肚子偏偏不爭氣,咕地叫了一聲。

  顧朝陽沒說話,嘴角卻彎了彎。

  何雨柔索性也不裝了,她確實也餓了,痛快道:「行,那我就不客氣了。走吧,我扶你。」

  合作社食堂設在漁貨加工廠後頭,是個大通間,擺著十來張八仙桌,靠牆一溜窗口打飯。

  中午正是飯點,招待所的工作人員都認識顧朝陽,看見顧朝陽一瘸一拐的樣子,紛紛打招呼。

  「顧經理,腳咋了?」

  「沒事,路上崴了一下。」

  何雨柔跟在他旁邊,白大褂還沒脫,肩上背著藥箱。

  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顧朝陽讓食堂的人打了兩份飯菜端過來,一盤盤擺在桌面上,點了好幾個菜。

  何雨柔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裡頭微微一動。

  這幾個菜基本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最中間放著的就是她最喜歡的酸筍燉魚頭,旁邊還擱著一盤紅燒小海魚,一碟子涼拌海蜇皮,外加一份油渣炒空心菜,熱氣騰騰的。

  何雨柔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頭下巴處的嫩肉,就著奶白色的酸湯送入口中,酸筍的脆爽和魚頭的鮮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入口鮮甜酸爽,十分開胃。

  「確實好吃。」

  她由衷道。

  顧朝陽看她吃得滿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吃自己的飯。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閒聊,此刻更加了解。

  何雨柔問他怎麼去石坳村的,顧朝陽說是去拜訪一個在石坳村的遠房叔伯。


  「那你踩到花花是出村的時候?」

  「進村的時候。」

  顧朝陽無奈,「我沒注意它趴在台階下面。」

  何雨柔笑出聲:「下回進漁村,先看地上有沒有狗。」

  「記住了。」

  中途,顧朝陽有事出去了一趟,何雨柔一個人享受酸筍魚頭,心裡正美著呢,食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何雨柔無意間抬頭一掃,笑容收了幾分。

  進來的是兩男一女。

  走在前頭的男人三十歲上下,中等個頭,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抹了髮油,梳得鋥亮。

  他旁邊跟著個年輕女人,燙了個時興的波浪卷,穿著碎花連衣裙。

  兩人後頭還跟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像是帶路的。

  何雨柔認出了走在前頭那個男人。

  劉國勝。

  上個月她被衛生所的同事拉去相過一回親的對象。

  公社糧站的副站長,二十九歲,條件在島上算不錯。

  那回兩人見了一面,何雨柔還沒坐穩,對方張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當軍醫不錯,等結了婚調個輕鬆的崗位,在家好好照顧家裡。」

  何雨柔當場就把茶碗放下了。

  她客客氣氣說不合適,起身就走。

  後來聽說這人到處跟人講,說何雨柔那個女軍醫太厲害了,說話沖,不溫柔,這種女人誰敢要。

  何雨柔當時沒當回事。

  犯不著跟這種人置氣。

  沒想到今天在這碰上了。

  劉國勝也看見了何雨柔,眼神閃了閃,嘴角掛起一絲不明的笑意。

  他扭頭跟身邊燙捲髮的女人說了句什麼。

  那女人打量了何雨柔一眼,從白大褂看到藥箱,目光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屑。

  「國勝,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女軍醫?」

  女人故意把聲音放得不大不小,剛好周圍幾桌能聽見,「一個女同志整天拋頭露面,爬山涉水的,難怪找不著對象。」

  劉國勝假模假樣地擺手:「小聲點。」

  可他臉上分明帶著笑。

  女人掩嘴笑道:「我說的是實話嘛。女人家太強勢了不好,男人都不敢要。國勝你當時不也是被嚇跑了嘛。」

  劉國勝嘆了口氣,做出一副同情的模樣:「何醫生你就是性子太硬了些,不懂得示弱。這年頭啊,男人都喜歡溫柔賢惠的。我勸你改改性子,你也二十五了,再這樣哪個男人敢娶你……」

  何雨柔正要開口嗆回去。

  「這位同志。」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顧朝陽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拄著根不知從哪兒借來的木棍,站在桌邊。

  他個子高,往那一站,劉國勝得仰頭看他。

  那一身的疏離客氣這會兒全沒了,鼻樑上的眼鏡後頭,一雙眼睛冷得很。

  「只有弱小無能的男人才會害怕另一半比自己優秀。如果你學不會尊重人,那就請你自己拴好,不要放出來咬人。」

  說完,還說了一句粵語,大意就是「沒本事的公狗才成天衝著別人叫喚。」

  何雨柔詫異地看向顧朝陽,沒想到一向斯斯文文的顧朝陽居然會罵人,還罵得這麼痛快!

  周圍的人大部分是本地人,多少都聽懂了,沒忍住笑起來。

  「你誰啊?我跟何醫生說話,你插什麼嘴?」

  劉國勝仰著頭看顧朝陽,臉色難看。

  「就是,敢罵劉哥,我看你死不想在海島混……」他旁邊的捲髮女人剛開口,看清楚顧朝陽臉的瞬間,突然頓住了,臉上突然泛起紅暈,聲音也變得扭捏,「這位同志,我們就是隨便聊聊。你怎麼稱呼啊?」

  劉國勝聽到捲髮女人的話怒火中燒,上下打量顧朝陽。

  白襯衫,高個子,鼻樑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五官生得精緻,皮膚白淨,一看就是沒幹過粗活的。

  他的嫉妒心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他冷哼一聲,扯了扯中山裝的領口,擺出副站長的架勢:「喲,哪來的小白臉?跟她什麼關係,就這麼幫她說話,不會是她的姘頭吧?」

  這一次顧朝陽還沒開口,何雨柔一個箭步衝上去,對著劉國勝那張醜惡的嘴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整個食堂都安靜了。

  顧朝陽直接愣住了,看著何雨柔的眼睛充滿了不敢置信。

  她……居然會打人?

  不過,打的真好。

  劉國勝捂著臉,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你打我?!」

  何雨柔冷笑,「打得就是你,誰讓你嘴這麼臭。我嬸子說過,對付嘴臭的人就得用這種方法,讓你長長記性,別以為我們有涵養就真當我們好欺負。」

  劉國勝臉上五根手指印燒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色厲內荏地撐著架子:「好,好好好!何雨柔,你等著!我去找你們部隊領導告狀,看他們管不管你!一個女軍醫,光天化日打人——」

  「你去,不去是孬種。」

  何雨柔雙手抱臂,半點不怵,「你跟領導說的時候,把你剛才那幾句話原封不動重複一遍,看領導先處分誰。」

  劉國勝噎住了。

  他那幾句話確實不能擺到檯面上說。

  旁邊捲髮女人拉了拉劉國勝袖子,小聲說:「國勝,算了,別鬧大了……」

  「你閉嘴!」

  劉國勝一把甩開她的手,臉漲得紫紅,突然看到了食堂門口進來的站長,眼睛一亮。

  他們站長可是認識軍區的領導,何雨柔,你給我等著。

  「站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他捂著半邊紅腫的臉,開始告黑狀,「我不過就是勸了幾句,就被一個軍醫打成這樣了,這打的不是我,是我們糧站的臉面啊!」

  站長姓周,五十出頭,穿著藍卡其布的幹部裝,手裡拎著個黑皮公文包。

  一聽劉國勝這話,臉上的笑收了三分,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

  他這次來招待所,是有正事要辦的。

  鐵錨灣合作社上個月開始收購周邊漁村的漁貨,帶動了附近好幾個村子的收入,連帶著糧站的糧食供應量也跟著調整。

  上頭給了指示,讓他來跟合作社的負責人碰個面,談談糧食調配的事。

  結果還沒進門,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

  「豈有此理,一個軍人居然敢打人,走,帶我去看看。」

  周站長沉著臉。

  劉國勝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通,什麼何雨柔仗勢欺人、當眾打人、有辱軍風,說得唾沫橫飛。

  周站長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抬起頭,目光越過劉國勝,往食堂裡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周站長的表情變了,繞過劉國勝,大步朝里走。

  劉國勝一愣,趕緊跟上去,嘴裡還在說:「老周,你得給我做主……」

  話沒說完,就見周站長走到何雨柔和顧朝陽跟前,臉上堆起了笑,語氣熱絡得很:

  「哎喲,何醫生!顧同志!你們怎麼在這兒?」

  劉國勝的嘴巴張著,看看何雨柔兩人又看看突然熱絡起來的站長,半天沒合上。

  何雨柔認出了周站長,點了點頭:「周叔。」

  周站長笑得見牙不見眼:「何醫生還記得我!上回你去我們村義診,給我老娘看的腿,那藥方子管用得很,老太太現在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我一直想當面謝謝你,沒找著機會。」

  他說著,又轉向顧朝陽,主動伸出手:「顧經理,久仰久仰!我是南灣糧站的周德貴,這次專程來拜訪您,想跟合作社談談糧食調配的事。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真是巧!」

  顧朝陽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周站長客氣了。」

  周站長笑著道,「小劉,你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劉國勝僵著臉,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何雨柔和顧朝陽看著他,「周站長,不用介紹了。剛才劉副站長還說要去軍區領導那告我。」

  周站長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剛才你說的仗勢欺人打你的是何醫生?」

  劉國勝張了張嘴,想開口解釋,旁邊早就看不下去的招待所工作人員開口:「周站長,你可不能聽他的一面之詞,何醫生打他,是因為他嘴臭,貶低人家何醫生,說何醫生找不著對象,還說顧經理是何醫生的姘頭……」

  「對對對,我們都聽見了!」

  「還說什么女同志太強勢沒人敢要,擱這兒貶損人呢!」

  食堂里七嘴八舌,幾下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了。

  周站長的臉徹底黑了,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何雨柔和顧朝陽拱了拱手:「何醫生,顧經理,實在對不住。是我管教不力,回去我一定好好處理。」

  說完,回頭狠狠瞪了劉國勝一眼:「還愣著幹什麼?給何醫生和顧經理道歉!」

  劉國勝的臉扭曲了一瞬,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可周站長那眼神容不得他含糊。

  「對……對不起。」

  何雨柔:「道歉我接受了,但我不原諒。希望以後劉同志能多積口德。」

  「何醫生說得是。今天是我們不對,這頓飯我請了。」

  周站長賠禮道歉。

  顧朝陽拒絕了,「不用。說好了這頓飯是我請何醫生的,周站長還是不要和我爭。」

  周站長賠完禮,臉上的笑重新掛回來,搓了搓手,語氣客氣中帶著幾分試探:「顧經理,既然今天碰上了,我也不繞彎子。上頭讓我來跟合作社對接糧食調配的事兒,您看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周站長,合作要談,可以。」

  顧朝陽抬頭看向他。

  周站長鬆了口氣:「那——」

  「但有個前提。」

  顧朝陽目光越過周站長,落在縮在後頭、臉上還掛著五道紅印的劉國勝身上。

  「我們鐵錨灣合作社從創始人到工人,大部分都是女同志,合作社從創立到現在,從始至終秉承一個原則——尊重女性。」

  顧朝陽聲音不大,可食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糧食調配是正事,我們合作社歡迎合作。但希望糧站能換一個懂得尊重女性的同志來對接。劉副站長這樣的,恕我直言,不合適。」

  這話一出,食堂里響起一片叫好聲。

  劉國勝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紫,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被周站長一個眼刀子狠狠瞪了回去。

  周站長看了一眼劉國勝那張腫著的臉,心裡把這小子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顧經理說得對。今天實在是對不住,我們就先不打擾您和何醫生吃飯,下次再聊。」

  說完,周站長大步往食堂外走。

  劉國勝後悔不已,早知道這兩人惹不起,就惹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能緊緊跟上去。

  捲髮女人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瞟了顧朝陽一眼,那眼神黏糊糊的,到底還是邁著碎步跟了出去。

  周站長出了食堂,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劉國勝捂著臉跟出來,還沒站穩,周站長轉身就是一巴掌。

  這一聲,比剛才何雨柔打的還響。

  劉國勝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臉上兩邊都紅了。

  他傻眼了。

  「站、站長……」

  「你還知道我是站長?」

  周德貴氣得胸口起伏,「劉國勝,你腦子讓海風吹空了是不是?我讓你來幹什麼?我是讓你來談糧食調配,不是讓你來給糧站結仇!」

  劉國勝嘴唇哆嗦:「我就是……我就是隨口說了幾句。」

  「隨口?」

  周德貴抬手指著他鼻子,「姘頭兩個字也是隨口?貶低女軍醫也是隨口?你知不知道何醫生是什麼人?」

  劉國勝眼神閃了一下。

  他知道何雨柔是軍醫,可他沒當回事。

  一個二十八還沒嫁出去的女同志,再能幹又怎麼樣?

  可現在他不敢說。

  周德貴冷笑:「人家何醫生有大義,每次義診背著藥箱跑幾個村,給老人孩子看病,你倒好,張口閉口沒人要。你算什麼東西?」

  劉國勝臉色青白:「站長,我錯了,我真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沒用,先停職。回糧站寫檢查,交到公社去。後頭怎麼處理,看組織意見。」

  劉國勝腿一軟。

  停職。

  交檢查到公社。

  這不是普通挨罵,這是要動真格的。

  他這個副站長好不容易才熬上來,平時在糧站里端著幹部架子,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劉副站長。

  要是因為這點事丟了位置,以後別說相對象,連糧站那些職工都能在背後笑掉大牙。

  「站長,不能啊!我真的錯了。」

  劉國勝追在後面求情,可惜周站長毫無所動。

  捲髮女人也聽到了,手裡捏著小皮包,臉色也變了幾變,看了一眼劉國勝的方向,掉頭往另一邊走了。

  食堂里,何雨柔把最後一口酸筍魚頭湯喝完,才放下碗。

  顧朝陽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手邊。

  「還要不要再添點飯?」

  「不添了。」

  何雨柔擦了擦嘴,「再吃下去,下午衛生所就該少一個醫生,多一個撐壞的病人。」

  顧朝陽低笑一聲。

  他平時笑得少,這一笑,眉眼裡的疏離淡了些。

  何雨柔看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

  她心裡嘀咕,這人笑起來還挺要命。

  想到剛才事,何雨柔看著他,笑意慢慢浮上來。

  「顧同志,你平時看著斯斯文文,沒想到罵人也挺利索。」

  顧朝陽耳根微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在港城談生意,也會遇到不講道理的人。只是平時能講規矩,就不罵人。」

  「那今天怎麼破例了?」

  顧朝陽握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鏡片後那雙眼睛乾淨認真。

  「因為他不該那樣說你。」

  何雨柔心口忽然一跳。

  食堂里人聲嘈雜,窗口師傅在喊「誰的紅燒帶魚」,旁邊桌有人討論自由市場的雞蛋又漲了兩分錢,可她偏偏只聽清了顧朝陽這一句。

  因為他不該那樣說你。

  何雨柔低頭撥了撥碗沿,嘴上還逞強:「我自己也能收拾他。」

  「我知道。」

  顧朝陽認真道,「你很厲害。但這並不妨礙我維護你。」

  何雨柔愣住。

  她聽過很多人說她厲害。

  有誇她醫術好的,有說她膽子大的,也有像劉國勝那樣陰陽怪氣,說女人太厲害沒人敢要。

  可顧朝陽這句不一樣。

  他說她厲害的時候,眼裡沒有忌憚,也沒有取笑,只有坦然的欣賞和維護。

  何雨柔耳朵有些熱。

  最近軍區醫院的人發現,顧經理來得勤了。

  以前這位港城來的顧同志,出現在醫院,多半是談合作、送藥材、問衛生所缺不缺物資,走路都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體面勁兒。

  現在不一樣了。

  今天說合作社食堂新熬了酸筍魚湯,順路給何醫生帶一盅。

  明天說鐵錨灣收了一批乾貝,陳嬸子讓他捎兩包給何醫生補身體。

  後天又說自己腳踝還有點疼,想請何醫生再看看。

  付醫生坐在診桌後頭,聽到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涼涼道:「你那腳要是再疼下去,怕是得疼到年底。」

  衛生所里幾個小護士當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何雨柔正給一個小孩貼退熱膏,聞言手一頓,咳嗽一聲,繼續給病人上藥。

  旁邊的護士看了一眼兩人, 故意道:「付醫生,病人來了,咱們當醫生的還能往外趕?」

  付醫生哼了一聲:「病人?我看他不像腳崴,像心口疼。」

  屋裡頓時「哄」地笑開。

  何雨柔更加不好意思了。

  顧朝陽這樣的男人,做事有分寸,向來不愛麻煩別人。

  可自從上次食堂那頓酸筍魚頭之後,他來得一回比一回勤,何雨柔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裡也是喜歡顧朝陽的,只是現在兩人還沒說開。

  這天午後,海風裡帶著點潮氣,衛生所難得清靜。

  何雨柔剛把上午義診的記錄整理完,辦公室門口就傳來小護士小林的聲音:「何醫生,顧同志又來找你了!」

  何雨柔驚訝, 他不是出差去羊城了嗎?

  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起身,一出醫院,就看到顧朝陽推著自行車站在外面。

  他剛從外頭回來,身上依舊是那身標誌性的白襯衫配黑長褲。

  不過,何雨柔一眼就瞧出今天的不同。

  那襯衫料子筆挺,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袖口整整齊齊地卷到小臂處,露出緊實有力的手臂線條。

  黑色的西裝褲熨帖得連褲縫線都筆直分明,顯然是出門前特意精心打理過的。

  海島的秋風帶著點咸澀,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亂,卻絲毫不影響他整個人乾淨挺拔、斯文俊朗的氣質。

  今天的顧朝陽瞧著比平時都要英俊好看,往衛生所那長滿青苔的小院裡一站,簡直就像是電影畫報里走出來的男主角,眉眼深邃,格外的惹眼。

  兩人目光一碰。

  何雨柔心跳莫名快了一下,嘴上卻先開口:「你從羊城出差回來了?」

  顧朝陽點頭:「今天上午剛到。」

  「那你不先回合作社休息,跑衛生所來幹什麼?」

  她語氣自然,像尋常問候,可眼角眉梢都藏著點自己沒察覺的笑意。

  顧朝陽把懷裡的牛皮紙包遞給她。

  「給你帶了點東西。」

  何雨柔挑眉:「又是陳嬸子讓你帶的?」

  顧朝陽耳根微紅,頓了頓,老老實實道:「這次不是。」

  衛生所里幾顆腦袋齊刷刷從窗戶後頭探出來。

  付醫生端著搪瓷缸子,也不喝水了,就站在門邊看熱鬧。

  何雨柔看見那一排腦袋,臉更熱了,乾脆把顧朝陽往院子外頭帶了幾步。

  「什麼東西?」

  顧朝陽把牛皮紙包遞到她手裡,聲音壓得不高,卻格外認真。

  「我在羊城托人找的。原本不確定能不能買到,跑了幾家外文書店,又請以前港城的同學幫忙,才湊齊這一套,希望你會喜歡。」

  聽他這麼說,何雨柔好奇裡面是什麼,把牛皮紙一層層拆開。

  下一瞬,她整個人愣住了。

  牛皮紙里包著的,是一套醫學書。

  封面是外文的,紙張雪白厚實,印刷清晰得讓人眼睛發亮。

  上頭有婦產、急救、外科基礎,還有一本厚厚的臨床診療手冊。

  何雨柔當軍醫這麼多年,見過的醫學書不少,可這樣的國外原版專業書,她只在老師那裡遠遠看過一次。

  那時候老師把書當寶貝,翻頁都小心翼翼。

  她做夢都想擁有一套。

  可這種書難得,貴不說,還不好買,她也不是沒有托人幫忙過,但都沒找到,據說是已經絕版了,沒想到顧朝陽居然找到了。

  「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這本書,你是怎麼找到的?何雨柔愛不釋手地摸著書,「找這套書肯定很辛苦。」

  顧朝陽看著她眼裡的光,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託了幾層關係。你上回說,海島衛生條件有限,很多時候不是醫生不想救人,是手裡資料少,器械少,經驗也傳不進來。我想著,器械要慢慢想辦法,書先給你找來。」

  何雨柔低頭看著懷裡的書,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喜歡酸筍魚頭,他記得。

  她義診嗓子啞,他送來潤喉的甘草片。

  她說衛生所夜裡煤油燈暗,他第二天就送來一盞更亮的馬燈。

  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一件件一樁樁。

  何雨柔眼眶有些濕潤,「謝謝你,顧朝陽!」

  「只要你喜歡,多辛苦都是值得的。」

  說這話時,顧朝陽站得筆直,目光落在何雨柔身上,「何醫生。」

  何雨柔抬頭:「嗯?」

  顧朝陽深吸了一口氣。

  他平時在談判桌上能穩穩噹噹地壓住一屋子人,幾百萬的生意也能面不改色。

  可這會兒面對何雨柔,掌心卻微微出了汗。

  「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何雨柔心跳快了一拍。

  她下意識往衛生所窗口看了一眼。

  那幾顆腦袋立刻「嗖」地縮了回去,可窗簾後頭明顯還有人影晃動。

  何雨柔:「……」

  這幫人真是沒救了。

  她抱緊懷裡的書,有些不好意思,故作鎮定道:「你說。」

  顧朝陽認真地看著她。

  「我知道內地和港城有些習慣不一樣。港城那邊談戀愛,很多人未必一開始就想到結婚。但我既然來了這裡,既然要在礁石島紮根,就不會拿感情當兒戲。」

  何雨柔怔住。

  顧朝陽的聲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她心上。

  「何雨柔同志,我鍾意你。」

  「我鍾意你救人時的果斷,鍾意你跟老人孩子說話時的耐心,也鍾意你被人欺負時,敢一巴掌打回去。」

  說到最後一句,他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何雨柔臉騰地燒起來,嘴上卻忍不住道:「顧同志,你表白還揭人短啊?」

  顧朝陽認真道:「不是揭短。那一巴掌,打得很好。」

  何雨柔沒忍住,笑出了聲。

  顧朝陽也笑了笑,很快又斂了笑,鄭重得近乎笨拙。

  「何雨柔同志,你願不願意以結婚為前提,和我處對象?」

  這話一落,衛生所里靜了一瞬。

  緊接著。

  「哐當!」

  不知道誰手裡的搪瓷缸掉地上了。

  小林激動得差點喊出聲,被付醫生一把捂住嘴。

  院子裡,何雨柔抱著那套沉甸甸的醫學書,站在海風裡,心裡也像被風吹亂了。

  她二十五了。

  這幾年不是沒人給她介紹對象。

  有人嫌她當軍醫太忙,有人嫌她脾氣硬,有人開口就讓她結婚後調個輕鬆崗位,還有人像劉國勝那樣,自以為條件不錯,就想把她往家裡那一畝三分地按。

  他們都覺得,一個女同志再厲害,最後也得為男人低頭。

  可顧朝陽不一樣。

  他欣賞她的優秀,尊重她的工作,愛護她。

  何雨柔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有些笨拙卻很鄭重的男人,「顧朝陽同志。」

  她第一次沒喊他顧經理,也沒喊顧同志,而是叫了他的全名。

  顧朝陽背脊下意識繃直。

  何雨柔眼裡帶著笑,語氣卻很認真。

  「我同意你的追求。」

  顧朝陽愣了愣,意識到她答應後,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漫開。

  「何雨柔同志,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衛生所里再也憋不住了。

  小林一嗓子喊出來:「成啦!何醫生答應啦!」

  下一秒,整個衛生所都炸了。

  「恭喜何醫生!」

  「顧同志,你以後可得對我們何醫生好啊!」

  「這還用說?顧經理都追到衛生所門口表白了!」

  「郎才女貌,也太美好了,什麼時候我也能碰到一個這樣的對象。」

  何雨柔有些不好意思,「禮物我收下了,我還要上班,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下班去找你。」

  顧朝陽立刻應下:「好。下班你不用過來,我來接你。」

  何雨柔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小林湊過來,小聲道:「何醫生,顧同志也太聽話了吧?」

  何雨柔嘴角壓都壓不住,卻還裝得一本正經。

  「還行,看把你激動的。」

  小林嘖嘖兩聲:「何醫生,你臉紅了。」

  「我這是曬的。」

  「今天陰天。」

  「……」

  何雨柔下班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平時她收藥箱、登記病歷、叮囑值班護士,哪一樣都慢條斯理,生怕漏了什麼。

  今天倒好,病曆本一合,鋼筆帽一扣,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利落得小林都看傻了。

  小林趴在桌沿上,笑得像偷吃了糖:「何醫生,你這是趕著去打仗,還是趕著去見對象?」

  何雨柔耳根一熱,嘴上硬得很:「我去吃飯,不行?」

  「行行行,當然行。」

  小林拖長聲音,「跟顧同志吃飯,更行。」

  屋裡幾個護士「噗嗤」笑開。

  付醫生端著搪瓷缸子路過,眼皮都沒抬:「別笑了,人家處對象光明正大。倒是你們幾個,別光顧著看熱鬧,晚上值班誰要是漏了藥,我可不管你對象不對象。」

  笑聲一下子收了半截。

  何雨柔拿起藥箱,故作鎮定往外走。

  可她一出衛生所大門,沒看見顧朝陽,心裡有些失落。

  不是說好了下班來接她嗎?

  難不成合作社臨時有事?

  也是,顧朝陽剛從羊城回來,鐵錨灣合作社一堆事等著他,糧站對接、外貿訂單、漁貨收購,哪樣都離不開人。

  她明明知道這些道理,可心裡還是不爭氣地空了一下。

  就像盼了半天的一碗酸筍魚頭,端上來才發現鍋里沒放酸筍。

  何雨柔抿了抿唇,正打算自己推車回家屬院,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清潤的聲音。

  「雨柔!」

  她猛地回頭。

  顧朝陽站在衛生所側門邊,手裡推著自行車,手背在後面。

  何雨柔高興地跑過去,「你今天怎麼不進去了?」

  顧朝陽笑著道:「醫院人來人往,我怕影響你。」

  說著他把手裡的花遞到何雨柔面前,「送給你。」

  這是一把海島上常見的扶桑花,紅艷艷的,花瓣上還帶著一點潮氣,旁邊夾了幾枝白色野茉莉,香味不重,卻清清淡淡地往鼻尖鑽。

  何雨柔很喜歡。

  紅艷艷的花瓣貼著她白大褂的袖口,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她把花往懷裡攏了攏:「走吧,不是說吃飯?」

  顧朝陽扶穩自行車:「上來,我載你。」

  夕陽西下,海面金光一點點沉進浪里。

  顧朝陽的白襯衫被風吹起,何雨柔懷裡的扶桑花輕輕晃動。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海風催動他們的衣角,衣角在風裡交纏,又分開,再交纏,一如地上的影子。

  彼此依偎彼此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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