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裴蘇的身旁落後半步的位置,正恭敬地站著一位身披黑袍、面容枯瘦的老者。
若是此刻沈渡能夠飛上雲端,看到這位老者的面容,他絕對會駭然失色。
因為,這位站在裴蘇身旁、低眉順眼的黑袍老者,他的面容、他的氣息、甚至是他那雙幽綠色的眼眸,赫然就是他戒指裡面的那道殘魂。
「少主,」黑袍老人聲音低沉,「那沈渡已踏上了青冥一道,配合那青冥之光,的確修行神速,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能著手修築道基了。」
這黑袍老人自然是裴府供奉武聖,而那戒指里的殘魂,也不過是他專門分出來的一縷魂魄,用來誆騙那小子的罷了。
裴蘇輕輕點頭,嘴角勾起笑意。
「不錯,還需一段時間的磨礪,你好生引導他便是,叫他儘快突破玄元。」
武老點頭應了。
裴蘇隨即又看了一眼遠處浩蕩的大軍。
「白慶辰與魔道那頭都會配合你的,那霧松峽里的魔教窩點,她定然也安排妥當。所謂邪修,不過是魔教刻意送來的一批『死士』和『資糧』......」
裴蘇側過頭,笑道:「只待用催熟的方法讓他養出那枚道基,便是我們扯下古洞天之時。」
......
武老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只余裴蘇一人立在空中,眺望遠處的天際線。
燕山就在那個方向。落鳳原就在那座山脈腳下。
他眼眸深暗,低聲喃喃:「雪雁天。」
那座古洞天的名字,喚作【雪雁天】,上古時期坐落著一方名為「雪雁門」的鼎盛仙門,傳承極為久遠,即便在那個古老的三千道洲里都有著威威之名聲。
即便是與仙裔仙族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當然,這方雪雁門,早不知滅亡了多少年,只是因為洞天隔絕縹緲的緣故,故而這麼多年來,無人能夠去探尋這方仙門的傳承與遺蹟。
而如今,這方在悠久古籍上才留下隻言片語的古老海外的鼎盛仙門洞天,飄到了如今海內的秦州燕山之上,倒是讓海內諸多宗門世家撿個便宜。
在海外那三千道洲,近萬年來還有著幾次扯落洞天的盛宴,但在這海內,洞天掉落,至少也是這六千年來的頭一遭。
裴蘇之所以會知道這些,自然是這段時間,他裴家曾派人用秘法探查過那隱於混沌中的洞天。
只待那洞天墜落入現世天虛,這天下,所有半甲子以下的天驕便可沿著那洞天中的「登天路」跨入洞天,從而探尋那雪雁門的古老傳承。
洞天畢竟是尊位所生,即便是合道大能也奈何不了,想要進入其中,最快捷穩妥的方法便是走那「登天路」。
上古時期,這些古洞天中的宗門招收弟子,便會開啟登天路。
凡半甲子以下的年輕修士,不論出身門第、不論修為高低,皆可前來一試。只要能走過那條路,便算通過了考核,可以拜入宗門。
如今雪雁門雖已覆亡,登仙路卻應仍在。只要能走過那條路,依然可以進入洞天內部,去尋那些遺落在歲月中的傳承與造化。
裴蘇的目光微微動了動,忽然想起了那熒惑女。
她若帶著魔教眾人進入洞天,在那片被青冥所生的洞天之中,即便是天樞、熒惑這些尊星的神光也照不進去。
也就是說,在那裡面,那熒惑女便得不到熒惑尊位的庇護。
沒有熒惑之力的加持,她便再沒有那麼可怖的手段與力量,若是自己在那其中殺了她,豈不是就終結了熒惑之局?
裴蘇皺著眉,卻又覺得不會那麼簡單,她奪的是妖梔子的軀體,對自己的手段與性情算得上是極其了解的了,至少絕對會防範自己......
裴蘇搖頭笑了笑,眼眸輕輕掠過下方的一片崇山峻岭,此刻夕陽墜下,連綿山脈泛起一片如血的光彩。
「洞天墜落,海內數年前來第一次有古洞天墜落人間,只怕這海內所有的隱世家族勢力,都會聞風而動,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天驕妖孽些,也不會放過這個機緣......」
如今正魔之爭在燕山落鳳原那處地方不斷抬高靈機,總有些老怪物能發現端倪古怪,或者說早已嗅到了端倪,只是按著不動罷了。
不過裴蘇並不在意,雖說洞天是他與熒惑女聯手開啟的。
但機緣本就是有緣人得之,何況在那洞天之中,沒有實力本不過是炮灰罷了。
想到此處,裴蘇輕輕一踏,便離開了原地。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一支正道同盟的小隊趁著夜色摸進了魔教外圍的一處據點。這支小隊人數不多,約莫百人,大多是各門派抽調來的年輕弟子,被編在了一處。他們此行任務是拔掉這處前哨據點,為後續主力推進清理障礙。
沈渡就在這支隊伍里。
他握著舊劍,貓著腰,貼著山坡的陰影往前摸。
四周的同伴們也都屏著呼吸,有人握緊了刀柄,有人掌心貼著符紙,沒人說話。
然而潛入後的戰鬥卻並不順利。
魔教據點中的人似乎早有防備,他們剛摸到外圍柵欄邊,裡面便湧出了數倍於他們的黑衣修士。
火把亮起的一瞬間,刀劍出鞘的聲響和喊殺聲一同炸開。
沈渡被捲入了混戰之中。
起初他還能跟著隊伍一起進退,劍刃相擊、腳步錯動。
隨著時間的推移,陣型漸漸散了,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魔教妖人如潮水般湧上來,黑壓壓的從四面八方圍攏,沈渡感覺自己像是落入了魔道的包圍之中,不由得一陣驚慌。
好在他戒指里的老人指揮著他。
他揮劍、格擋、後退,再揮劍。
半刻鐘後,沈渡回頭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衝到了據點最深處,四周全是魔教的人影。
他的腿上一道刀傷,肩頭一道箭傷,衣袍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撤退的隊伍已經遠去了,喊殺聲漸漸朝南邊移去,而他一個人留在原地,被包圍了。
「真是該死!」
沈渡不敢停留,轉身就跑。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追擊聲漸漸小了。
他才終於支撐不住,撲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酸痛得像散了架。
「不錯。」戒指里傳來冥毒老人那干啞的聲音,呵呵笑著,「能從魔教的包圍里跑出來,生死磨礪之間才有頓悟。」
沈渡不想理他,躺了許久才起來,扶著樹幹繼續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林子漸漸稀疏了,腳下的地形開始變得陡峭。
等他終於爬上最後一道山脊,眼前豁然開朗——他站在燕山南麓的一座高坡之上,腳下是俯衝而下的斜坡,再往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赤紅色平原。
落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