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環節剛結束,沐奶奶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聽了不過幾秒,眉頭輕輕一蹙,掛了電話,走到孫女面前蹲下,「乖乖,奶奶有點事先回所里一趟,你乖乖跟媽媽玩,好不好?」
沐柚妤面上的笑意收了些,「奶奶你說好陪我玩一整天的,我要生氣了!」
她用兩隻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沐奶奶柔聲道歉:「對不起,乖乖,奶奶真的有點事,會儘快回來的,原諒奶奶好不好?」
沐柚妤「哼」了一聲,指尖悄悄張開一條縫。
沐奶奶笑著揉揉她的小腦袋,「等奶奶回來,給你買最愛吃的芋泥小蛋糕,好不好?」
「那……」沐柚妤雙手從眼皮上放下來,揪了揪她的衣角,「好吧,那我原諒奶奶了,那你快點回來哦。」
「哎呀,謝謝乖乖的原諒。」沐奶奶彎腰,把她整個摟了一下,「我們幼寶真是個好寶寶。」
江涼錦站在一步外,開口:「沐奶奶,您去忙,我會看好幼寶。」
哥哥們也接二連三地表示會照顧好妹妹,不讓她亂跑。
沐奶奶和沐爺爺低聲交代兩句,轉身朝莊外走去。
春遊還在繼續,孩子們在草地上追著跑,混著一聲接著一聲的笑聲。
沐柚妤低頭擺弄了一會手裡的藍色氣球,又回望了下奶奶離開的方向,而後被江涼錦拉去放風箏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奶奶離開時的背影。
......
一周後,沐柚妤在幼兒園時被提前接回了家。
客廳里站滿了人,除了過年,家裡從未這麼齊過。
大伯、小叔、嬸嬸、幾位舅舅、舅媽,沐宋兩族幾乎所有能來的都到了。
研究所傳來噩耗,沐奶奶做完一批核心數據的歸檔工作後,突發心梗,被人發現送醫時已無生命體徵。
她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存儲最後一組關鍵數據,而後安靜地倒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沒有遺言。
沐爺爺得知消息後,寸步不離守著愛人整整一日,悲慟過度之下,接連兩次昏厥過去。
葬禮那天,沐柚妤穿一身白,被沐希牽著站在最前面。
巨大的黑白相框裡,奶奶還在笑。
沐柚妤悄聲問:「為什麼來了那麼多人,奶奶的照片為什麼那麼黑?奶奶呢?」
沐年和沐希一左一右牽著她的手,抿著唇,沒有回答她。
其餘小些的小輩也投來疑惑的眸光。
宋凝笙站在沐雲朔身側,喉嚨發緊。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死亡,說得太美好,怕孩子將來覺得死是解脫,說得太重,怕她會難過得睡不著。
沉默半晌,宋凝笙忍住淚,壓著哭腔回:「寶寶,她去另一個更幸福的世界了。」
唐蘊院士,國內核物理項目總負責人,享年五十九歲,永遠長眠在了熱愛一生的科研崗位。
她去世前簽過字的公證遺囑里寫得很清楚,名下所有資產,房產、基金、版權、實驗室持有的技術專利,全部劃入沐柚妤名下。
由信託基金代為管理,待她成年後即可自行處置。
沐爺爺自那以後沒有再進過沐奶奶的書房,也沒有再提過有關她的事。
大部分時間他坐在老宅院子裡,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望著遠處,不知道在回想什麼,偶爾會被沐柚妤拽著衣角拉回神。
他開始把大部分時間花在陪孫女身上,送她上學、接她放學、陪她看電視、陪她玩遊戲。
後來他買了種子,帶著小孫女在後院裡挖土、埋種,等它來年發芽。
......
江奶奶那邊走得也同樣突然。
是沐奶奶離世的兩天後,C市城郊一座化學實驗所,發生了爆炸事故,事故等級定為最高。
現場的報告後來被歸入極高密級檔案,許多細節至今未公開。
唯一確認的是,當天下午,江奶奶在場。
江爺爺、江肅、沈寧慕、江涼錦、大伯江桓、大伯母成思清、三叔江沅、四叔江啟都站在外面。
江涼錦最先被叫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那個被紗布和繃帶層層包裹的身影,只露出一雙半闔的眼。
江奶奶燒傷的皮膚已經辨不出原本的膚色,只能從病床旁那一排儀器的監護聲里,勉強確認她還活著。
她用盡渾身力氣開口:「阿錦啊,奶奶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你聽好了。」
江涼錦知道奶奶受傷了,安靜地坐在她床前,腰背挺直,「奶奶,你說。」
「有一處莊園,後面有好幾片花園,你去年去過一次,還沒有取名,你還記得嗎?」
那個莊園離沐家比較近,江涼錦有印象,「記得,那裡有好多花。」
「對,有好多花。」她喘了口氣,「那處院子,奶奶現在給你。」
江涼錦不明白為什麼奶奶突然說這些,「奶奶,我還用不著。」
「用得著,那串鑰匙被我鎖在了書法柜子里,你到時候拿了,收好了,別丟了。以後等你定了人家,就把它收拾出來,當婚房用,你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奶奶。」
江奶奶又把其他兒子叫進來,話說到一半,聲音便斷了下去。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變得不規律,沈寧慕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
幾道白色身影快步湧入,病房裡瞬間被忙碌的身影填滿。
江肅上前一步,把兒子從病床邊拉開,護在自己身側。
江涼錦被父親半攬著退到牆角,看著那些醫生圍著病床忙碌。
監護儀發出一聲拖長的蜂鳴。
醫生們停下了動作,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江沅立在原地,愣了神。
江涼錦看見江肅的肩膀塌了下來,沈寧慕偏過頭去,用手背抵住了嘴唇,聽見大伯跪下時的哽咽。
江爺爺沒有進病房,一直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望著天花板上的燈。
江涼錦從那些大人的反應里讀出了一些,他還不太願意相信的東西。
投身化學科研數十載的季月榕同志,生命定格在五十五歲。
那場事故的善後工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江家那段時間進出的人絡繹不絕,但江涼錦很少再問起那天的事。
那天回到家,江涼錦翻出自己的日記本,寫下日期,隔了一行開始寫字:【媽媽說,奶奶去很遙遠的地方了,會永遠住在我們的心裡。奶奶給我留了一串鑰匙,說等我定了人家,就把院子收拾出來當婚房,我會記得的】
「……」
沐奶奶和江奶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昔日大學同窗,皆是那個年代極少數投身尖端科研領域的研究生。
一個深耕核物理方向,一個主攻化學,帶出過好幾批博士和碩士,門生遍布各大高校和研究院。
兩人年輕時一同留學,一起在圖書館熬夜,老了約好要一起養老。
回國後又各自在領域裡紮根,為國家培養了一代又一代人才。
那以後,江爺爺開始頻繁往沐家跑。
兩位老人總是一起坐在院子裡,喝茶,下棋,偶爾聊一些只有他們才懂的往事。
他們不再提已故的老伴,只在沉默中逐漸習慣了彼此的長久陪伴。
日子被一層灰濛著過了一段時日。
沐柚妤有日身體不適,歇了很久沒去幼兒園,每天待在家裡,由青媽教著,也不鬧著要找江涼錦玩了。
沐希認識了談敬硯,跟他學起了鋼琴。
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沐柚妤去讀中班,又過了一個學期,沐希升上了三年級。
某天放學回來,沐柚妤去找了林濘,拉著她的手道:「濘濘,我要和二哥哥一個班!」
林濘順著她道:「那你二哥哥可真幸福。」
沐柚妤眨眨眼,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那你呢?」
「我也很幸福,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哇。」
林濘揉搓了一把她的小臉蛋,正色起來,「不過寶寶,要是你想和希哥一個班,得跳級哦。」
「跳級是什麼?」
「就是跨過去,站得比別人高,能跟你二哥哥一個學校,一個年級。」
當天回家,沐柚妤掰著手指算了好幾遍,終於在晚飯後跑到宋凝笙面前,「媽媽,我想跟二哥哥一個班!」
宋凝笙正在打遊戲,手裡動作沒停,「你二哥哥已經讀三年級了,你們差了好幾個年級,不能在一個班的。」
中班後就是大班,沐柚妤懂了,「那我再讀一年就能和二哥哥一個班了嗎?」
宋凝笙覺得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便試著耐心解釋:「也不是,再讀一年你就可以讀小學了,但要從一年級開始讀起,二哥哥已經是三年級了,等你讀到三年級的時候,二哥哥就五年級了。」
「就是說,你可以和小希一個學區,但還是不能同班。你現在只能和同齡人同班,比如阿錦。」
沐柚妤蹙眉,捕捉到一個重點:「我不要阿錦了,我要跳級和二哥哥一起上學!」
跳級?宋凝笙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學來的。
她放下手機,哭笑不得,「你怎麼又不要阿錦了?上次不是還說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嗎?」
沐柚妤攥著她的衣角晃了晃,聲音又軟了幾分:「阿錦可以自己上學,二哥哥要是不等我,他就會被別人拐走當哥哥了!他不可以當別人的哥哥!」
宋凝笙心裡軟塌塌的,「那你跟媽媽說說,你為什麼非要跟二哥哥一起上學?」
沐柚妤歪著腦袋,很誠懇,「因為二哥哥會幫我寫作業,還會給我講故事,給我彈鋼琴,阿錦只會陪我玩。」
宋凝笙:「……」
「你這樣阿錦會難過的哦。」
沐柚妤扭來扭去地扯著她的衣角,「那、那我兩個都要行不行?」
宋凝笙被她這副貪心的小模樣逗笑了,卻還是耐心道:「這個不可以哦,就像你不能同時吃兩份冰淇淋一樣,會肚子疼的。」
沐柚妤眼珠一轉,「那我可以吃完一份再吃一份呀,這樣就不會肚子疼了!」
宋凝笙:「……」
最後家裡開了個小會,沐爺爺最先拍板,「我們幼寶聰明,學得會,想跳級就跳!」
沐雲朔也說:「幼寶這年紀,跳一級完全沒問題。」
宋外婆都點頭答應了,宋凝笙到底還是點了頭。
後面沈寧慕怕兩個崽不能在一起上學,問了江涼錦的意見,打算把兩人一起送去一年級。
於是,在沐柚妤五歲這年,沒有讀大班,而是過了一段時間直接跳級,和江涼錦一起成了小學部的插班生。
宋凝笙是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認為畢業儀式不能少。
現在不是畢業季,拍畢業照的那天,幼兒園區禮堂就他們幾家子人,加上老師、校長和攝影師。
禮堂被布置得很隆重了幾分,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手繪天空。
旁邊寫著「我們畢業啦」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一看就是老師們連夜貼上去的。
沐宋江沈幾家的人來得齊,長輩們坐在前排的摺疊椅上,哥哥們也都在。
沐柚妤穿了幼兒園的畢業禮服,白色襯衫短袖配淺灰格紋短褲,領口繫著一條小領結。
她頭髮紮成兩個小丸子,發梢的粉色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格外俏皮。
江涼錦站在她旁邊,同款淺灰格紋短褲配白襯衫。
他的眸光一直黏在身旁,只是當神色看向旁人時,又變回了那副對什麼都淡淡,與他無關的模樣。
哥哥們則散落在四周,各懷心思地打量著那個妹妹身旁的小男孩。
攝影師調整著燈光,用哄小孩的語氣催促著。
沐柚妤被江涼錦牽著,一步步站到了台上。
沐希趁著間隙,走到了妹妹身後,彎下腰,放輕聲音,和妹妹說了一句話。
沐柚妤了解,「二哥哥,你放心吧!」
攝影師提醒,「準備好了嗎?兩位小朋友看鏡頭哦!」
沐希下了台。
沐柚妤把視線轉回前方,隨後,她朝著身旁的江涼錦湊過去,雙手攥住他的衣袖,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襲來,江涼錦伸手輕輕扶了下她。
沐希笑容僵了。
爺伯叔舅哥:?!!
沈寧慕反應最快,當即舉起相機按了好幾下快門,暗嘆相機沒白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