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被濃墨反覆浸染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艾德蘭都城的上空,連最後一絲天光都被吸得乾乾淨淨。
話劇院散場的喧囂被這絨布裹得密不透風,笑語、腳步聲、綢裙摩擦聲混在一起,像團發酵過度的甜麵團,黏糊糊地堵在街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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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貂皮斗篷的旁系貴族們三三兩兩地往馬車那邊挪,斗篷邊緣的白狐毛沾著劇院裡帶出來的甜香——是香檳的氣泡味、草莓塔的奶油味,還有女士們裙裾上鳶尾香水的馥鬱氣,混在一起,甜得發膩。
有人的斗篷領口還別著剛買的夜香花,花瓣上的露水被體溫烘得半干,隨著腳步輕輕顫動,像綴在狐毛間的碎鑽。
「哐當」一聲,第一輛馬車的門被車夫拉開,銅製門環撞在黑漆車廂上,震得懸在車轅的銅鈴「叮叮噹噹」響起來。
那鈴聲脆生生的,像把小銀刀,剖開了暮色里的沉鬱。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沾在輪緣的泥點被震落,在路面上印出星星點點的褐痕——那是今早從荒原方向吹來的風,捲來的戰場泥土,此刻正被車輪碾成細碎的粉末。
有人扶著車門還在笑:「你瞧見沒?那騎士摔進泥坑時,假髮都飛了!」
旁邊的人接話:「何止假髮?我看他那鎧甲都是紙糊的,一摔就散架,活像個被踩扁的糖人!」
笑聲里,馬車一輛接一輛駛動,銅鈴聲串成一串,在巷子裡蕩來蕩去。
穿寶藍色斗篷的年輕貴族正和同伴爭論:「明天的賽馬會,我賭『疾風』能贏,那匹黑馬的後腿肌肉,一看就爆發力十足。」
對方搖頭:「還是『月光』更穩,上回雨中賽段,就它沒打滑。」
穿杏色斗篷的夫人正低頭調整手套,指尖划過絲絨手套上的珍珠扣:「新出的那款香水,你試過了嗎?玫瑰調里混了點檀香,比單純的鈴蘭調更有層次。」
旁邊的小姐立刻點頭:「我讓侍女去訂了,說是下周才能到貨。不過鈴蘭調也不錯,配淺色裙裝更顯乾淨……」
而在這些貴族的離開中,側門的陰影里,十二道身影卻像融化的墨汁般,悄無聲息地匯入一條窄巷。
領頭的老者拄著根嵌紅寶石的手杖,杖頭的銀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是財政大臣的叔公,戰爭於他而言,不過是帳本上「軍費」那一欄多添幾個零,庫房裡的酒桶卻能借著「勞軍」的名義,多賣出三成價錢。
緊隨其後的婦人提著綴滿南海珍珠的手袋,珍珠在昏暗中滾動,像一顆顆凝固的月光。
她卻在心裡盤算:下周的假面舞會該穿孔雀藍裙裝,還是菸灰色?孔雀藍襯膚色,菸灰色卻更顯神秘。
他們走進一間掛著「閒人免進」木牌的石屋,門軸轉動時發出「吱呀」的悶響,像老人的咳嗽。
屋裡沒有劇院裡晃眼的水晶燈,只有十二支鯨油燈,燈芯吐著橘紅色的火苗,把人影投在粗糙的石牆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沉默的蝙蝠。
主位上早已坐著個少年,他穿的彩衣在昏暗中泛著奇異的光,緋紅、靛藍、鵝黃交織的綢緞上,領口繡著展開的羽翼,金線在燈下流淌,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袖口墜著銀質小鈴鐺,他稍一動,就發出細碎的響,卻半點不顯稚氣,反而襯得那雙眼眸愈發幽深。
「您是尊貴的神鳥化身。」
老者率先躬身,手杖在石地上敲出清脆的響,「您變身神鳥,殺死惡毒繼母的故事,連三歲孩童都能背得——他們說,您翅膀扇動時,連烏雲都會散開。不知深夜召集我等,有何要事?」
少年沒說話,只是偏頭看向窗外。
兩根光禿禿的榆樹枝上,停著兩隻灰撲撲的麻雀,縮著脖子,羽毛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像兩塊被人遺忘的、凍僵的石子。
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種與年齡不符的譏誚,袖口的鈴鐺輕輕晃了晃,發出「叮」的一聲,像冰珠落地。
「我將諸位召集過來,是因為我們再不做出行動,王國就要滅亡了。」
鯨油燈的火苗猛地顫了顫,十二張臉上卻沒掀起半點波瀾。
穿猩紅馬甲的男爵甚至還捻了捻修剪整齊的鬍鬚,他的鐵礦場靠著給軍隊供應馬蹄鐵和矛頭,上個月剛在港口添了兩艘貨船,專門運送從戰敗國掠奪的礦石。
「滅亡?」
穿紫羅蘭裙的婦人突然輕笑出聲,聲音像浸了蜜的銀鈴,手袋上綴著的南海珍珠隨著她的顫動輕輕滾動,碰撞出細碎的「叮咚」聲,在昏暗的石屋裡格外清晰。
她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點了點唇角:「大人這是在說笑話呢。」
她微微前傾身子,絲綢裙擺掃過地面,帶出一陣鳶尾花香
「人類的國度可是受上帝庇佑的,您忘了?城東的花崗岩城牆足有三人高,每塊石頭都灌了鉛水,炮彈砸上去都只能留個白印;
護城河挖得比港口還深,去年汛期淹死過誤入的鯨魚,至今還有漁夫在下游撈到過鯨魚骨。」
說到這裡,她忽然掩嘴笑起來,珍珠手袋在掌心晃出細碎的光
「森林裡的野獸再凶,難不成還能長出花崗岩的爪子?難不成還能變成會游泳的攻城錘?」
話語中似乎是支持國家,可是話語的戲謔,卻又都能讓人看出婦人的真實態度。
「哼,一群被蠱惑的蠢貨。」
戴銀戒指的伯爵猛地把錫酒杯往木桌上一墩,酒液「嘩啦」濺出杯沿,在粗糙的桌面上暈開深色的圈,像塊醜陋的疤。
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銀戒指在鯨油燈下泛著冷光
「以為跟著那個瘋子國王喊幾句『為了艾德蘭』,就能從泥腿子變成騎士?也不看看森林王國是什麼地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著,像是在吞咽某種不屑:「據說連天使都賜過福!那裡的松鼠會用松果算糧草帳,誤差不超過三顆;兔子弓箭手能在五十步外射中蘋果核,箭尾還繫著自己織的草繩;最離譜的是狐狸謀士,聽說能看懂人類的公文,上次邊境談判,咱們派去的文書差點被對方問得說不出話!」
伯爵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畫出深色的痕:「那些平民懂什麼?住在漏風的破屋裡,一輩子沒見過森林的邊,就被資本家印的傳單灌了迷魂湯。傳單上畫著騎士披甲的樣子,說『砍下一顆樹,就能換一畝地』,他們就真信了,扛著鏽鐵刀就往前沖,以為砍顆樹就能當英雄。」
他冷笑一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殊不知自己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卒子。國王要軍功穩固王位,資本家要木材和礦石,咱們呢?」
他掃了眼在座的貴族,「咱們不過是借著戰爭,把那些不安分的泥腿子送出去送死,省得他們在城裡偷雞摸狗。」
石屋裡靜了片刻,只有鯨油燈的燈芯「噼啪」爆著火星,把伯爵臉上的不屑照得格外清楚。
穿紫羅蘭裙的婦人輕輕晃動著手袋,珍珠碰撞的「叮咚」聲再次響起,像在為這番話伴奏,又像在嘲笑那些還在荒原上淌血的「卒子」。
老者用手杖撥了撥燈芯,鯨油燈的火光陡然亮了些,照亮他皺紋里藏著的冷笑
「不怪他們,消息閉塞罷了。住在貧民窟里的人,一輩子都沒見過森林,只知道國王說『打』,就跟著喊『打』。
再說,當初王子在位時,好歹有股邪勁撐著——那時的士兵,吃半塊黑麵包就能扛三天,普通弓箭手都能射穿三層皮甲。
他要是還在,讓那些異人們往前沖,倒也能拼拼。」
屋裡突然靜了下來,只有鯨油燈的燈芯「噼啪」爆了個火星,像聲微弱的嘆息。
誰都記得王子剛登基那天的怪事。
鐵匠鋪的學徒突然能單手舉起燒紅的鐵砧,臉不紅氣不喘;
紡織女工的剪刀能憑空剪斷三丈外空中的絲線,線頭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連貧民窟里那個瘸了十年的乞丐,都能扛起裝滿穀物的麻袋健步如飛,瘸腿竟奇蹟般地好了。
儘管那王子性情惡毒,燒死過進諫的大臣,吊死過偷麵包的孩童,可異人們卻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從四面八方往王都涌——他們說,只要王子在,身上的力量就像漲潮的海水,源源不斷,連傷口癒合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三倍。
甚至王子被刺殺那天,至少七個隱世的異人守在王宮屋頂。
有能呼風喚雨的魔法師,指尖能召來冰雹;有能化霧的刺客,身影能融進晨露里;
還有個據說活了三百年的老巫婆,在塔樓頂上撒了滿地護身符,每個符上都用鮮血畫著詭異的符號。
可最後,傳來的還是王子的死訊。
「咳咳。」少年的咳嗽聲打破了沉默,彩衣上的鈴鐺又響了,像串被風吹動的冰粒,「諸位,投降吧。」
十二道目光終於有了波動。
少年又看向窗外,那兩隻麻雀還停在枝上,頭埋在翅膀里,像在裝死。
「投降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扎進熱油里,「我們根本不可能戰勝天使賜福的國家。那些野心家想靠戰爭發橫財,把整個王國拖進深淵,這是愚蠢的行為。」
他頓了頓,指尖在彩衣的羽翼繡紋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撫摸不存在的羽毛
「還好,現在不過敗了一場。而且在我們的干涉下,真正的異人沒有下場。」
老者的手杖在地上又敲了敲,這次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認同。
他們早就通過密信打過招呼,給各地的異人送去金幣,條件只有一個:「戰時不得擅自出手」。
至於那些平民士兵的死活,與他們何干?
是他們自己要擠破頭往軍隊裡鑽,想靠著軍功擺脫泥腿子的身份,如今死在荒原上,不過是求仁得仁。
石屋裡的鯨油燈安靜地吐著光,十二雙眼睛在昏暗中無聲地交匯。
穿猩紅馬甲的男爵微微頷首,戴銀戒指的伯爵捻了捻鬍鬚,連最開始質疑「滅亡」之說的紫羅蘭裙婦人,也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袋上的珍珠——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默認。
婦人的心思已經飛遠了。
她想起庫房最深處那個檀木盒子,裡面躺著塊罕見的月光石,石面像蒙著層流動的霧,夜裡會泛出淡淡的銀輝。
去年從一個行腳商人手裡買下時,對方說這石頭能安神,尤其對生靈有效。
「森林王國的使者見了,定會喜歡吧?」她在心裡盤算,「聽說他們的國王是頭灰狼,或許該再配串狼牙項鍊?不,還是月光石更妥帖,溫順的動物們總愛這些柔和的東西。」
畢竟,誰不喜歡安逸呢?
住在鋪著天鵝絨地毯的城堡里,聽著壁爐里柴火「噼啪」作響,手裡端著溫熱的葡萄酒,遠比聽那些「三百騎士陣亡」的噩耗要舒心。
戰爭帶來的只會是帳簿上的赤字、莊園裡的壯丁減少、還有那些哭哭啼啼的寡婦堵在門前——這些都太煞風景了。
倒不如和森林王國交好,每年送些絲綢、珠寶,換得邊境安穩,他們依舊能在假面舞會上旋轉,在賽馬場上歡呼,讓那些平民去操心「國家榮辱」吧。
再說,森林王國本就不是好戰的性子。
人們都說,那裡的清晨是被松鼠的尾巴掃亮的,午後是被鹿群的蹄聲踏暖的,連晚風裡都混著兔子搗藥的香氣。
而且他們的軍隊也非常好的,打勝了也只是把敵人趕跑,從不會燒殺搶掠。
上次戰爭,聽說森林王國的士兵在撤退時,還特意把踩倒的麥穗扶了起來——這樣的國度,怎麼會讓人討厭?
更何況,那是個由毛茸茸的動物組成的國度啊。
圓滾滾的刺蝟抱著漿果打滾,狐狸甩著蓬鬆的尾巴在林間穿梭,連狼,耳朵尖也會在開心時微微顫動。
婦人甚至想像過和森林使者談判的場景:對面坐著頭繫著緞帶的梅花鹿,鹿角上還纏著忍冬藤,說話時聲音像泉水叮咚——這樣的畫面,遠比面對那些渾身血污的士兵要賞心悅目。
「就這麼定了。」老者的手杖在石地上敲了敲,打破了沉默,「明天一早就備禮,我親自去趟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