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塊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艾德蘭都城的屋頂上,石板路縫隙里的露水還沒來得及蒸發,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得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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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信的騎兵渾身裹著泥漿,馬鬃糾結成塊,沾著的荒原草屑隨著馬蹄起落飛濺,他勒馬在中心廣場的噴泉前猛停,馬鐙撞在石頭基座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嘶啞的嘶吼像被撕裂的布帛
「敗了!閃電戰敗了!三百騎士……全沒了!」
賣花姑娘的藤籃「啪」地摔在地上,康乃馨、矢車菊滾了一地,被驚慌失措的腳步踩進泥里,艷色的花瓣瞬間糊成了爛紅的漿。
穿粗布短打的鐵匠鋪學徒手裡還攥著剛出爐的馬蹄鐵,燙得指尖發紅也沒察覺,只呆呆地望著騎兵染血的鎧甲,直到老鐵匠從鋪子裡衝出來,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鐵鉗,卻忘了該往哪裡敲——他的小兒子今早剛換上新鎧甲,槍桿上還纏著心上人送的野薔薇。
哭嚎聲從東頭的紡織巷漫開,像漲潮的黑水,漫過西頭的碼頭,漫過鐘樓的基座,漫過每扇緊閉的窗欞。
穿靛藍褂子的婦人抱著褪色的羊毛披肩往教堂跑,披肩的針腳歪歪扭扭,是去年冬天給丈夫縫的,那時他還笑著說「針腳再密點,別讓冷風鑽進去」。
教堂的鐘聲從清晨響到午後,橡木大門被擠得吱呀作響,合頁像是隨時會斷裂。
穿黑袍的神父站在聖像前,手裡的聖經被汗水浸得發皺,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砂紙的木頭:「願主指引他們的靈魂……」
底下的人群卻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在銅燭台上「噼啪」爆著燈花,映著一張張淚痕未乾的臉。
第三排跪著個瘸腿的老兵,空蕩蕩的右袖管隨著抽泣輕輕晃動——二十年前在邊境丟了胳膊,今天丟了唯一的兒子,那孩子上戰場前,偷偷把他的舊勳章別在了胸前,說「要讓父親的榮光再亮一次」。
可當暮色像塊沉重的幕布,把教堂的尖頂染成墨色時,城東的話劇院卻亮起了燈。
馬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從街尾一路滾過來,帶著種刻意的從容。
車輪邊緣沾著的泥點被震落,在路面上印出細碎的梅花,混著車廂懸著的銅鈴「叮叮噹噹」的脆響,像一把裹著綢緞的小銀錘,敲碎了白日裡凝固的悲戚。
第一輛馬車停在劇院門前,漆成墨色的車廂上描著金線,車夫跳下來時,靴子底的銅釘刮過石板,「咔」地一聲,驚飛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只套著米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指甲上塗著櫻桃紅的蔻丹,緊接著是曳地的孔雀藍絲綢裙擺,裙角掃過台階上的青苔,連點泥星子都沒沾,仿佛碾過青石板的不是車輪,而是雲端的風。
「聽說今晚的戲換了新本子?」車裡的女聲隔著紗簾傳出來,甜得像浸了蜜的檸檬,聽不出半分愁緒。
車夫躬身應著,手裡的馬鞭輕輕敲著靴筒:「是的夫人,編劇特意加了段騎士斗惡龍的戲,說……圖個熱鬧。」
「熱鬧好。」紗簾後的聲音笑了,像銅鈴墜在風裡,「整天哭哭啼啼的,倒像是咱們輸了似的。」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越來越密,像無數隻手在底下翻動,把白日裡的哭嚎、祈禱,全碾進了石縫裡。
銅鈴聲也跟著湊趣,「叮鈴、叮鈴」地追著馬蹄跑,和遠處教堂隱約傳來的晚禱聲撞在一起,竟顯得那鐘聲有些多餘了,像個不合時宜的哭喪人。
穿燕尾服的侍應生站在劇院門口,雪白的手套上搭著絲絨披風,對著下車的紳士淑女鞠躬時,眼角餘光瞥見街對面的陰影里,有個老婦人正抱著件染血的鎧甲發呆。
鎧甲的肩甲上有個圓洞,邊緣還凝著暗紅的血痂——那是被水子彈打穿的痕跡,今早從荒原上抬回來時,洞裡還塞著半片野薔薇花瓣,不知道是哪個士兵臨死前攥在手裡的,花瓣已經蔫了,卻還透著點粉。
劇院裡早已像裝滿了蜂蜜的罐子,甜得發膩。
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折射出的光灑在紳士們油亮的髮膠上,在淑女們塗著蔻丹的指甲蓋間流轉,在侍者托盤裡的香檳杯上跳著碎金似的舞。
空氣中飄著香檳的氣泡味、高級香水的馥鬱氣,還有剛切好的草莓塔的甜香,把角落裡偶爾響起的、屬於某個小吏家眷的低嘆,蓋得嚴嚴實實。
穿粉色蓬裙的少女正用銀叉戳著盤子裡的馬卡龍,蓬鬆的裙擺占了半張椅子,裙撐把鄰座的先生擠得往旁邊挪了挪。
她湊到同伴耳邊,聲音裡帶著雀躍的顫:「聽說了嗎?今天的主角是騎士呢。」
她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亮片,說話時像落了片星子,「我最敬佩騎士了,跨馬提槍的樣子,多英勇啊,像故事裡寫的那樣。」
同伴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鏡面上嵌著的碎鑽映出她半張臉,聞言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用唇刷描著唇角:「英勇?那也得看值不值得。」
忽然,席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像風吹過麥田時的輕響。
穿黑色燕尾服的紳士正單膝跪在地毯上,手裡舉著支剛從露台摘的紅玫瑰,花瓣上還沾著夜露。
他對面的淑女穿著月白色紗裙,裙擺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她立刻用蕾絲手套捂住嘴,睫毛上的亮片簌簌發抖,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可從指縫漏出的眼神里,卻藏著掩不住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她緩緩伸出手,手套上的珍珠扣蹭過紳士的指尖,兩人隨著樂隊的小提琴聲旋轉起來,紗裙掃過地毯,帶起一陣鈴蘭香。
就在這時,舞台兩側的幕布緩緩拉開,像被兩隻無形的手掀開的秘密。
聚光燈「唰」地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那個穿著滑稽鎧甲的演員。
那鎧甲明顯是臨時拼湊的,左肩甲歪到了胳膊肘,右肩甲松松垮垮地掛著,頭盔太大,套在頭上總往下滑,露出裡面亂糟糟的棕色假髮,發梢還沾著點稻草。
他手裡的長槍是硬紙板糊的,刷了層劣質金漆,槍尖還俏皮地歪向一邊,像是在嘲笑誰的認真。
「我是英勇的騎士!」演員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尾音還故意拐了個彎,引得前排的淑女們「嗤」地笑出了聲。
他剛邁著大步往前走了兩步,就被自己過長的鎧甲下擺絆倒,「咚」地摔了個四腳朝天,頭盔滾到台下,露出張畫著兩坨圓臉紅腮的臉,鼻子上還沾著點麵粉,活像個滑稽的麵團人。
台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笑。
穿寶藍色禮服的淑女笑得直不起腰,用摺扇柄輕輕敲著桌子,珍珠耳墜隨著動作晃成了銀線;
剛才邀舞的紳士笑得嗆了口香檳,酒液從嘴角溢出來,滴在墨綠色馬甲上也不在意,只顧著拍桌子;
連最端莊的老夫人,都用繡花手帕捂著嘴,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眼角的皺紋里卻沒什麼淚。
而接下來的劇情,簡直是把「荒誕」二字揉碎了,又一針一線縫在了每個細節里。
騎士聽說遠方山谷里藏著條惡龍,專吃路過的旅人,當即拍著胸脯,鎧甲上的銅片「哐當」亂響,宣稱要去斬了那孽障。
可等他開始收拾行李,才發現自己把劍鞘當成了劍,硬往腰間的劍袋裡塞,折騰了半天,劍鞘卡在袋口,露出半截木頭柄,急得他在原地轉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爪子還不停地撓著頭盔。
台下的淑女們笑得用摺扇敲著桌面,連鬢角的碎發都抖得不成樣子——哪有連劍和劍鞘都分不清的騎士?
穿粉色蓬裙的少女笑得直拍大腿,差點把椅子掀翻。
趕路的戲份更是把荒唐推到了極致。
他舉著那杆紙板糊的長槍,槍尖歪歪扭扭,走三步摔兩跤,鎧甲的鐵片蹭著舞台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在求饒。
路過田埂時,遠遠看見個扎在地里的稻草人,破草帽歪在一邊,身上裹著件爛披風,被舞颱風機吹得「嘩啦」響。
騎士頓時眼睛瞪得溜圓,大喊一聲「惡龍受死」,舉著紙板槍就沖了過去。
結果呢?稻草人沒動,他自己倒被那破披風纏住了脖子,嚇得「嗷嗷」叫著往後掙,腳下一滑,「噗通」摔進了後台提前備好的泥坑裡,滿臉滿身都是紅糊糊的,活像只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連假髮都掉了一半。
更可笑的是他的馬。那哪裡是馬?分明是匹瘦得能數出肋骨的老驢,披著塊掉毛的棕色麻布充馬皮,耳朵尖還缺了一塊,大概是以前跟別的驢打架被咬的。
騎士爬上去時,它「嘶——鳴——」一聲,那破鑼嗓子又尖又啞,明眼人都聽得出是後台那個總愛偷懶的學徒,正躲在側幕布後捏著嗓子學驢叫。
每走兩步,它就故意打個趔趄,把騎士顛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摔下來,惹得台下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連劇院頂層的看客都探著身子笑,手裡的花生殼扔了一地,像場金色的雨。
穿粉色蓬裙的少女笑得眼淚都淌到了下巴,用袖子胡亂抹著,嘴裡還不停念叨:「哪有這樣的騎士呀……太好笑了,笑死人了……」
她身邊的同伴也笑得直揉肚子,差點把手裡的果汁杯打翻,紫紅色的液體濺在桌布上,像朵突兀的花。
直到最後一幕。
騎士跌跌撞撞了半個鐘頭,總算摸到了惡龍的巢穴——那所謂的巢穴,不過是用幾塊破木板釘的小棚子,歪歪扭扭的,風一吹就晃悠,像是隨時會散架。
門口站著的「惡龍」更滑稽,是個矮胖的演員,披著塊發綠的粗布,大概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窗簾,頭套上的犄角是用硬紙殼糊的,還歪在一邊,露出裡面亂糟糟的黑髮,額頭上甚至還沾著片沒撕乾淨的麵包屑,大概是後台偷吃時蹭的。
可就在這時,那個前半場還在滿地打滾、咋咋呼呼的演員,突然不笑了。
他慢慢伸出手,把歪到肩膀上的頭盔扶正,指尖在那杆皺巴巴的紙板槍上捏了又捏,像是在確認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當武器,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沒有誇張的動作,沒有尖利的腔調,只是一字一句地喊:「就算它是惡龍,我也得去!」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發啞,卻像顆小石子,「咚」地投進了剛才還在沸騰的笑浪里。
瞬間,滿場的笑聲像被凍住了似的,激起一圈沉默的漣漪,連最鬧騰的看客都愣住了。
他笨拙地爬上那匹「驢馬」,韁繩一揚,那「馬」邁著僵硬的步子往前挪了兩步——然後,毫無徵兆地,被舞台角落裡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絆了個趔趄。
「噗通!」
騎士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那杆紙板長槍「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段。
他躺在地上,蹬了蹬腿,像是還想爬起來,可沒過兩秒,就不動了。
頭盔從頭上滾到一邊,露出的臉上,剛才還畫著兩坨滑稽腮紅的地方,此刻竟透著股說不出的認真,連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刻意抿成了「堅定」的模樣,眼睛半睜著,望著棚子門口那個歪戴犄角的「惡龍」,仿佛還在說「我還沒輸」。
聚光燈「唰」地打在他「死去」的臉上,把那點認真放大了無數倍,像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觀眾的眼底。
台下的笑聲徹底戛然而止。
穿寶藍色禮服的淑女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了喉嚨,突然掏出絲帕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肩膀抖得像狂風裡的落葉,剛才那副優雅矜持的樣子蕩然無存,眼淚順著絲帕的縫隙往外滲,把精緻的妝容都洇花了,睫毛膏在眼下畫出兩道黑痕;
剛才單膝跪地邀舞的紳士紅了眼眶,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深色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別過頭,望著舞台上那具「屍體」,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嘆了口氣,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帶著點澀;
連最開始笑得最歡的粉色蓬裙少女,也猛地別過頭去,用袖子死死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後頸的碎發都跟著顫。她剛才笑出的眼淚還沒幹,此刻又湧出新的淚,混在一起,把袖子浸濕了一大片,像塊深色的補丁。
「多英勇啊……」前排一個戴眼鏡的老先生哽咽著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手裡的手杖「篤篤」敲著地面,像是在替誰鳴不平。
「明知前面是危險,還是要去……」旁邊的婦人抹著眼淚,把絲帕都擰成了團,指縫裡漏出的抽氣聲格外清晰。
「真是位好騎士……」
「可惜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惋惜,「最後被石頭絆倒了。」
……而教堂的方向,最後一縷燭火終於在暮色里熄滅,只留下滿地燒盡的燭芯,像堆冷掉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