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垂著眼瞼。
她身居朝堂,早已見慣權謀算計,殺伐博弈,也無數次告訴自己,要做一個心冷、硬腸、無情的臣子。
可這一刻,她真的做不到。
她沒辦法親手敲定一個無辜之人的死期。
沒辦法讓自己的手。
沾上一條乾乾淨淨的人命。
她的運氣,果然不太好。
這種事,都能被她給撞上……
江臻沉思了一會,合上冊子,抬起頭:「回皇上,臣有更好的辦法。」
皇帝示意她說下去。
「這些宗室之女,娘家是簪纓世族,夫家也是勛貴之家,她生產當天,必定有無數人守在產房外面,皇上殺一個兩個人真的夠嗎?」她緩聲道,「可若是大肆屠戮,動靜太大,必然惹人懷疑,一旦有人暗中追查,公主的真實身世,藏得住嗎?」
皇帝沉默不語。
江臻一字一頓:「臣建議,從民間挑選無依無靠的孤女嬰孩。」
皇帝臉色一沉:「宗室女好歹姓祈,不算混淆我祈家血脈,民間孤女身份低微,如何配做大夏公主?」
「皇上,民間孤女,才最適合做皇后的嫡女。」
江臻抬眸。
「第一,民間孤女無父無母,完全不用為了封口去殺人,不會憑空多出幾樁命案。」
「第二,宗室女都有家世淵源,孩子長大但凡眉眼有一點相似,立刻就會有人傳流言,於皇后和公主極為不利。」
「第三,皇上的初心是將皇后從泥潭之中拉出來,所以,只要皇后能好起來,孩子出身怎麼樣,真的不重要……」
皇帝沉吟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那這件事交給你,務必秘密尋訪。」
「皇上,與其費盡心思在民間尋訪合適的孩子,不如讓人主動把孩子送來。」江臻道,「如今大夏雖然繁榮,可依舊有人養不起孩子,也有人為了生兒子把剛出生的女嬰溺死……不如,辦一個育孤院,撫養這些被遺棄的嬰兒,到那時候,再從育孤院裡挑一個和娘娘預產期相近的女嬰,不會有任何人起疑心……」
皇帝看著她,見她眉眼篤定,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感覺肩膀的擔子好像輕了一些。
他闔上眸子:「此事,就交給你去辦,朕放心。」
離開御書房。
江臻長舒了一口氣。
她才發現,大冬天的,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層,冷風一吹,渾身不由一個激靈。
當天夜裡,江臻幾乎沒睡覺。
她在燭光下,將育孤院籌辦的方案詳細寫了出來,從選址、經費、人員配置、接收流程到養育細節,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她便拿去給次輔顧大人復批。
顧大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連連點頭,然後提出了一個建議:「如今民間很多夫婦常年不孕,求子無門,受盡苦楚,既然有了育孤院,那不如再增加一個領養渠道,但領養門檻一定要卡死,必須嚴苛、嚴苛、再嚴苛,絕對不能讓人借著領養的名義買賣孩童,牟取私利。」
「這是一條好建議。」
江臻心裡默默想,有了這個制度托底,將來皇后抱養女嬰的事,就又多了一層保護。
她補充道,「所有領養人的資料必須嚴格保密,最好在孩子被領養後就當場燒毀卷案,免得將來那些曾經拋棄孩子的人尋上門來,打擾孩子的正常生活。」
顧大人十分認可,兩人很快敲定了所有規則。
事情定下來,顧大人便打算指派一名專屬官員,專門負責育孤院的日常瑣事。
江臻開口:「大人,這件事我來辦吧。」
顧大人拒絕:「你現在公務堆積如山,天天忙得像個連軸轉的陀螺,哪裡還有精力管這些?」
江臻笑著回了一句:「別人家裡都有老有小絆著,只有我無牽無掛,最為合適。」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是她為官以來,第一次給皇帝處理這種私事,她忐忑得很,必須全程親自參與。
進了冬天,京城大雪不斷。
育孤院卻辦得特別快。
有了皇帝的默許,各部一路綠燈,選中的宅子是京中一處別人嫌風水不好空置多年的舊宅,修繕起來倒便宜。
這天,江臻在內閣親自提筆,寫下育孤院三個大字,吩咐人拿去裝裱。
處理完手頭公務,她便乘馬車前往育孤院,做最後的巡察。
馬車在育孤院門口剛停下,她還沒來得及下車,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
杏兒立刻踩著積雪跑過去,定睛一看,高聲喊道:「大人!這裡有個孩子!」
說著,她連忙蹲下去將襁褓抱起來,一摸那孩子的衣裳,頓時氣得直咬牙,「這大冬天的,就給穿了一層麻衣,就算養不起,給厚一點的衣裳不行嗎,萬一我們來晚一點,孩子就要凍死了,這父母真狠心!」
江臻看著那張凍得發紫的小臉。
嘆了口氣:「各人有各人的難處,走吧,先進去。」
育孤院雖然還沒正式對外開放,但這附近的百姓都知道這宅子是做什麼用的,口口相傳便傳出去了。
想來是誰家實在養不起,趁著大雪天,悄悄把孩子丟在了門口。
這個孩子至少說明了一件事。
育孤院獲得了百姓的信任。
只要有孩子送來,就能圓滿完成皇帝布置的任務。
好在育孤院一切都已就緒。
江臻把孩子抱進去,讓杏兒去取厚襁褓和棉衣給孩子換上,又讓杏兒把之前找好的幾個大娘叫過來帶孩子。
幾個大娘都是有過哺育經驗的婦人,雖說提前上崗,但誰也沒有抱怨,接過孩子便忙活起來。
這時,桃兒忽然從外頭跑進來:「大人,季指揮使府上剛剛傳來喜訊,季夫人生了!」
江臻大喜,匆匆上了馬車往季家趕。
裴琰、謝枝雲、蘇嶼州、藺晏晏、孟子墨一群人已經全到了。
季晟站在堂中,往日那張冷臉此刻笑得完全收不住,眼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