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淺淺勾唇。
「我怎麼不覺得我運氣好呢。」她直直看向唐夫人,「像夫人這樣,生在富貴世家,一生有家族庇護,父兄撐腰,又嫁得門當戶對的丈夫,這才叫運氣好。」
唐夫人臉色變了。
這不是明擺著諷刺她一切全靠家族嗎?
她冷下聲音:「人各有命,都是祖上積德,不存在什麼運氣不運氣,老身說的是官場上的事,江大人別會錯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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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官場上,我的運氣就更不好了。」
江臻笑了笑。
「旁的男子只要科舉及第,便是名正言順的朝臣,而我,世人皆知倦忘居士之名,皆知我修了承平大典,入朝時依舊滿朝反對,首輔撞柱,這叫運氣好?」
「昔日與肅王狹路相逢,我帶著譯異館十幾個學生以命相搏,差點死在刀下,這叫運氣好?」
「去年獵場上山洪暴發,群臣束手無策,我被人推出來必須想個辦法,想不出來便是罪臣,這叫運氣好?」
「歸州瘟疫橫行,死生難料,人人避之不及,我被唐大人舉薦外放遠赴疫區,險些殞命他鄉,這叫運氣好?」
一連數問。
席間一片死寂。
江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又道,「若夫人非要說這是運氣,那就是吧,如今唐大人被派去鄴地,那也是運氣不是麼,只要把那裡治理好了,回京之後就是大功一件……夫人與其在這裡替我操心我的運氣,不如替唐大人想想怎麼把握住這個運氣。」
「我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夫人,我從來不是運氣好,只是恰好我有逆風翻盤的本事,我相信,唐大人也有。」
周遭貴婦人人暗自心驚。
她們只聽說江臻在朝堂上常常舌戰群臣,今日還是頭一回親眼見識到她的本事。
眾夫人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地端起茶杯喝茶,誰也不敢再吭聲,生怕下一個被當靶子的人就是自己。
唐夫人面色青白交加。
她丈夫唐文淵在內閣熬了幾十年,眼看著徐首輔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最多再熬兩年,就一定能坐上首輔的位置。
到頭來,全被這個女官給毀了。
偏偏這女官嘴皮子利索,她竟完全說不過,只能眼睜睜看著江臻起身離席,從容不迫地走出了花廳。
江臻離開章家,直接進宮去內閣。
今天是休沐,值房裡空無一人,她坐下,安安靜靜處理摺子,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不到一個時辰,堆積的文書便處理完了。
她將那些不需要顧大人復批的摺子整理好,親自送去御書房。
到了御書房門口。
梁公公迎上來,壓低聲音道:「江大人,昨夜皇后娘娘那邊又出事了,皇上一夜未眠,這會兒心情不大好,您待會好生勸慰幾句。」
江臻邁步進去。
皇帝獨坐案前,面色疲憊,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周身裹挾著化不開的倦意與煩悶。
她行禮之後,簡單匯報了一下今日奏摺概況:「各地摺子都說,今年入冬大雪連綿,瑞雪兆豐年,來年定然五穀豐登,是大吉之兆,皇上可稍稍寬心。」
皇帝聽著這些政務,眉目卻並未舒展。
他揉著太陽穴,緩聲道:「皇后的瘋病越來越重了,昨天晚上她從床上滾下來,滿殿爬著找孩子,誰攔她就咬誰,今天早上醒來,她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江卿,當初,你有辦法把皇后從深淵裡拉出來,朕親眼看著皇后一天比一天好起來,現在,你還有沒有辦法再……拉她一把?」
江臻看到了皇帝手背上的牙齒印。
她默然。
是她小看了喪子之痛的重量。
當初的她,總以為能幫助皇后找到新的人生支點,可她錯了……
先太子是皇后心口上的難以癒合的傷疤,而這個未出世就沒了的胎兒,是壓垮皇后的最後一根稻草……
皇帝靠在龍椅上閉了一下眼睛:「皇后之所以會瘋,是因為她失去了孩子,如果再給她一個孩子,她應該就能好起來,對不對?」
江臻苦笑。
皇后如今已年過四十,八年前小產傷了根本,身子早已虧虛,如今再度痛失胎兒,氣血耗盡,再想懷孕,難如登天。
「朕打算從宗族之中,挑選一位與皇后孕期時日相近的婦人,待其誕下孩兒,便抱入宮中,算作皇后所出。」皇帝的聲音格外平靜,「皇后現在分不清真假,應該能騙過去。」
江臻驚愕地看著皇帝。
混淆皇室血脈,這可是動搖江山根基的大罪。
皇帝竟然願意為皇后做到這一步?
她素來知曉帝後情深,可她從未想過,這份深情,居然到了這個地步。
她腦中紛亂了好一陣才開口:「皇上,宗室血脈進了皇家,且成為皇后嫡出,隱患太多了,萬一將來有人借這個孩子的身世做文章,朝局動盪不說,皇后娘娘如何承受再一次的打擊?」
「不讓人知道不就行了。」皇帝沉眉,「那婦人難產,一屍兩命,誰會追究屍體去了哪?」
江臻心口驟然一寒。
她重新看向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
他是明君,他勵精圖治,廣開言路,頂著滿朝壓力提拔她一個女子入朝為官。
他對皇后情深義重,對皇子們也算慈愛,對百姓更是不乏仁心。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這位皇帝。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什麼叫做帝王。
仁慈是真,深情是真。
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帝王心性,更是真的。
為了皇后,他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能抹去一條人命……
江臻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之心。
敬是其次。
首先是畏。
畏懼,害怕,惶恐……
皇帝從案頭拿起一本冊子扔到她面前。
「這是宗室所有待產的婦人名單,朕讓太醫診過,冊子上這些人,懷的全是女胎。」他沉聲道,「是公主,便亂不了朝綱,江愛卿,你看看誰最合適?」
江臻指尖微僵。
她默默翻開那本冊子。
一頁一頁,上面寫著每一個宗室孕婦的名字、年齡、夫家、預產期。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滿懷期待等著孩子降生的母親……
她很清楚。
她選中誰,誰的孩子就會歸入皇后名下。
……誰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