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奉皇帝之命前往瑤州，徹查當地貪污一案。
他帶著一隊親兵和幾個隨行官員，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瑤州的貪污案不是什麼秘密。
當地知府與豪紳勾結，侵占農田，剋扣糧款，中飽私囊，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收到過無數封舉報信，但都被壓了下來，直到前不久才被御史台捅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當即指派七皇子前往調查。
七皇子領命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儲君之位空懸，誰能在這段時間裡立下大功，誰就有可能在爭奪儲位的競爭中占據優勢。
他帶著這樣的心思，一路快馬加鞭趕到瑤州。
然而，他剛到瑤州不到三天，就出事了。
據僥倖存活的隨從描述，那天夜裡，那些百姓衝破官府設置的防線，將七皇子和隨行的瑤州知府團團圍住。
像瘋了一般，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
混亂之中，有人用鋤頭砸碎了七皇子的頭顱，有人用扁擔捅穿了瑤州知府的胸口。
等官府派兵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血流成河，七皇子和瑤州知府的屍體被暴民踩踏得面目全非，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皇帝坐在御書房裡，看著手中的奏報，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
站在下方的幾位大臣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朕的孩子，被一群刁民打死了。」
皇帝猛地將奏報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急，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傳朕旨意，」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瑤州參與暴亂的刁民，一律誅滅三族。所有瑤州官員，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的幾位官員齊齊抬起頭，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
為首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姓鄭，在朝中任職四十餘年，歷經三朝，威望極高。
他聽到皇帝的旨意，連忙伏地叩首，聲音急促：「陛下，萬萬不可！瑤州百姓此舉固然大逆不道，但事出有因。」
「當地知府與豪紳勾結，私加賦稅，侵占良田，百姓顆粒無收，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
「陛下若將他們滿門抄斬，只怕會激起更大的民憤啊！」
另一位官員也跟著附和：「陛下，鄭大人所言極是。瑤州之事，根源在於官吏貪腐，百姓是被逼無奈才走上絕路的。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嚴懲貪官，而非大開殺戒。請陛下三思！」
又有兩位官員跟著跪了下來，齊聲道：「請陛下三思！」
皇帝站在那裡，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的目光在這些官員臉上掃過，幾乎被氣得扭曲。
「三思？」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怒意，「朕的孩子死了，你們讓朕三思？來人，你們都聾了嗎，現在就去將那些刁民抓起來！」
鄭大人聲音很堅定：「皇上，臣願以死諫君，望陛下三思啊！」
皇帝聽到這話，目光森冷，許久才道：「那就將組織鬧事的人抓起來殺了！」
隨後他猛地抬手指向鄭大人，聲音嘶啞：「鄭愛卿，你家中可有子孫？」
鄭大人愣了一下，不明白皇帝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回陛下，臣有三子，長孫今年剛滿十六。」
皇帝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已然任何溫度。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大總管：「去，把鄭愛卿的長孫抓起來，打三十大板。」
鄭大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聲音都在發抖：「陛下！臣的孫兒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皇帝低頭看著他，「朕的兒子死了，你們在這裡替那些刁民說話。朕倒要看看，板子打在你們自家人身上的時候，你們還能不能說出這番大道理來。」
大總管站在那裡，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看到皇帝那張鐵青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走出御書房去傳令。
鄭大人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癱軟在那裡。
其他幾位官員跪在一旁，臉色也都難看得要命。他們看著鄭大人那張慘白的臉，又看了看皇帝那張毫無溫度的面孔，心裡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不到半個時辰，鄭家長孫被拖到宮門口打了三十大板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朝堂。
據說那孩子被打得皮開肉綻，是被抬回家的。
鄭老夫人當場就暈了過去，鄭府上下亂成一團。
官員們表面上不敢說什麼，但私底下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不少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卻敢怒不敢言。
芷霧在得知後，派人暗中送去不少千金難求的傷藥。
鄭大人也在第二天就向皇帝請辭，藉口自己年事已高，肯許告老還鄉。
皇帝卻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再加上在氣頭上，直接准許了。
就在這種敏感的時刻，後宮裡又傳來一個消息：姝貴人生下一個死胎。
據說姝貴人懷孕期間一直好好的，胎象穩固，太醫說母子平安。
可生產那天，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沒了氣息，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皇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用膳。
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太醫被緊急召入宮中，診斷結果是急火攻心，加上長期服用丹藥導致身體虧空，一時氣血逆行才暈了過去。
針灸灌藥折騰了好一陣子，皇帝才悠悠轉醒。
他躺在龍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雙目無神地看著頭頂的帳幔。
原本就虛弱的身體經過這一番折騰，更是雪上加霜。
但皇帝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是召見了自己最信任的幾個近臣。
那幾個近臣跪在龍床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皇帝靠在床頭，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聲音沙啞而虛弱：「朕最近諸事不順，太子被廢，公主病死，七皇子被殺，如今連未出世的皇子都沒能保住……你們說，這是為什麼？」
幾個近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沉默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身材消瘦、留著山羊鬍的官員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陛下，臣以為，這是上天在警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