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修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燭火在燈罩里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過了許久，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暗啞：「你也是宣氏一族的人？」
侍女點了點頭：「是的，奴婢與前任國師一同長大。」
前任國師。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君修遠心底某個最敏感的角落。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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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變化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幾乎會錯過。
但侍女一直盯著他，所以她捕捉到了。
她看著君修遠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變化，神色也變得複雜起來。
聲音裡帶著懇切：「二皇子殿下，奴婢知曉宣氏一族所做之事，在立場不同之人看來對錯難辨。但還望二皇子殿下不要用情愛之事來報復大人。」
君修遠原本還在消化她前面那句話，聽到後半句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他因聽到「前任國師」而變得有些冷硬的臉色，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侍女，臉上的表情從冷硬變成了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我……我並不是這麼不擇手段之人，沒有要玩弄宣芷霧的感情。」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連忙補充道：「不對，我和宣芷霧是合作關係，剛才那樣也不是因為喜歡她。」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更不對勁了。
越描越黑。
他原本只是想澄清自己不是那種會用感情來報復別人的卑鄙小人，但說到最後，這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在欲蓋彌彰，越說越顯得他是一個很壞的人。
君修遠的臉色變得有些精彩。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來補救，但發現無論說什麼，都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尷尬。
於是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侍女站在那裡，眼底有些探究，神色也有些一言難盡。
君修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輕咳了一聲，掩飾性地端起桌上的茶盞，卻發現裡面的茶水已經空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幾下，一時之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君修遠才再次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
「剛才發生的事，你會一字不落地告知給宣芷霧嗎？」
侍女嚴肅地點了點頭。
君修遠看到她點頭，有些緊張。
他咬了咬下唇，輕微的刺痛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想要開口商量些什麼。
但侍女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說什麼，不等他開口，就直接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行，奴婢必須告知大人。」
君修遠到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看著侍女那張堅決的臉，知道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 —
芷霧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頭頂是熟悉的帳幔，身下是柔軟的床褥，一切都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
又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關節靈活自如，沒有任何阻滯感。
體內的毒素已經被壓制住了。
芷霧撐著床沿坐起身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身上那套乾淨整潔的中衣。
她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這不是昨晚穿的那套。
衣服被人換過了，身上也很清爽，顯然是被仔細擦拭過。
她坐在床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昨夜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她還記得自己見過君修遠。
「來人。」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侍女端著一盞溫熱的糖水走了進來，「大人您醒了。」
「昨晚的事，你跟我說說。」
侍女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顯然早就料到她會問。
「昨晚大人毒發之後，奴婢見天色已晚，陛下那邊遲遲沒有送來解藥，便斗膽自作主張，準備前往御書房求見陛下。」
「可剛走到太玉湖，就看到大總管手裡捧著一隻錦盒。他說是奉陛下之命來送解藥的。」
芷霧聽完，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點頭示意繼續說下去。
片刻後，侍女垂下頭，已經將昨晚發生的事一字不落的說了出來。
芷霧眼底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在消化自己聽到的。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自己的唇瓣上。
「他什麼時候走的？」
「確認您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便離開了。」
侍女見她沒有要繼續追問的意思，便識趣地退後一步，欠了欠身：「奴婢去給大人準備早膳。」
一天，兩天，三天……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兩人一直都沒有再見面，像是又恢復地之前沒有任何交集的狀態。
就在這種微妙的平靜中，長公主沒了。
據說長公主最開始只是身體有些癢，一開始並沒有在意，讓宮女取了些清涼的藥膏來塗抹。
但藥膏塗了幾天，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太醫被緊急召入公主府，診斷的結果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長公主竟然得了楊梅瘡。
只短短几天，那些膿包迅速蔓延到了她全身，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她的皮膚。
膿包破裂之後流出黃色的液體，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
長公主的貼身宮女們一個個都被熏得受不了，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忍著噁心繼續伺候。
長公主的性格本就驕縱跋扈，如今生了這種病，更是變得暴躁易怒。她看什麼都不順眼，動不動就打罵身邊的宮女太監，整個公主府被她鬧得雞飛狗跳。
有一天晚上，她因為心情不好，將拒寵的面首罵了一頓。
那面首在公主靠近時，沒忍住乾嘔幾聲。
長公主便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瓷瓶就砸了過去。
瓷瓶正中那面首的額頭，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那人搖晃了兩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動了。
等侍衛們聞訊趕來的時候，面首都已經斷了氣。
消息傳到宮裡，皇帝也只是輕飄飄地一句禁足。
這個處理結果讓很多人感到不滿，但誰也不敢說什麼。
畢竟長公主是皇帝的長女，從小就得寵，就算犯了再大的錯，皇帝也不可能真的把她怎麼樣。
但長公主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只禁足了半個月，長公主就死了。
死訊在宮中引起了一陣短暫的騷動，但很快就平息了。
畢竟前太子才剛剛倒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儲君之位的歸屬上，誰也沒有心思去為一個已經死去的公主多費口舌。
而且長公主的死因實在是不光彩，皇室巴不得這件事儘快被人遺忘。
但就在長公主死後不到兩天，七皇子的死訊也傳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