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修遠皺了皺眉。
他看了一眼侍女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侍女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
「不方便見客?」他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
「她在忙什麼事情?」
侍女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再次欠了欠身,語氣依然恭敬:「殿下請回吧。大人的事情,奴婢不便多言。」
她說完這句話,側身讓開了一步,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明確地下了逐客令。
君修遠冷笑一聲,最後看一眼緊閉的門,利落地轉身離開。
人家不想見他,那就不見唄,他又不是非要見她不可。
他本來就是來辭行的,見不到人,讓侍女轉達一聲就是了。
他又不是什麼很賤的人,宣芷霧都不願意見他,他還非要上趕著告訴她自己要走了。
想到這裡,君修遠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大,離開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眼看著馬上就要跑起來。
侍女見此覺得有些怪異,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隨即滿臉擔憂心疼地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
她咬了咬牙,快步離開,朝著玄機殿外走去。
在離開之前還不忘叮囑其餘伺候的人:「守好國師大人的房間,不要讓外人闖入。」
幾個侍女齊齊應聲,在院門口站定,像幾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
君修遠已經走出好一段距離,腳步卻越來越慢。
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簌簌作響。
他站在遊廊盡頭,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月亮被雲層遮蔽住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影子,星光黯淡。
看樣子明天大概不是一個好天氣。
他若有所思地回頭望向剛才離開的方向。
那個神棍好不容易讓自己相信她,不可能就因為一句話就和自己決裂。
她一定是有什麼事瞞著自己。
君修遠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走正門。
他在圍牆外繞了小半圈,找准位置,後退兩步,助跑,腳尖在牆面上一蹬,身形輕巧地翻過了高高的院牆。
落地無聲。
他貼著牆根的陰影,幾個起跳間,身形便閃現到芷霧房間的窗口。
窗欞里透出昏黃的燭光,光線很暗,像是只剩下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
室內,芷霧雙手環抱住自己,神色痛苦地蜷縮在床榻上。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將自己緊緊地裹在被褥里。
那雙攥著被褥的手,指節泛白,青筋隱隱凸起,顯然是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忽然她睜開雙眼,目光有些渙散地看了一眼窗戶的位置。
她的眼神並沒有聚焦,像是只是在疼痛中下意識地警覺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今日本是她體內秘藥毒發的日子。
從清晨開始,芷霧就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暗流在經脈中涌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液里緩慢遊走,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
按照慣例,每到毒發這日,皇帝會派人送來解藥。
雖說每次都要經歷一番折磨,但只要按時服藥,那痛苦尚在可控範圍內。
但今日一直到午後,都沒有人來。
直到一個時辰前,一名穿著深藍色宦官服的人才過來。
「國師大人,陛下讓奴才來傳句話。」
「陛下說,近來宮中事務繁雜,太醫院那邊都忙著幫皇上調理身體。」
「這才耽誤了解藥的調製,還請國師大人體諒,耐心等候。」
他說完,又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雙手奉上:「不過陛下心中也十分記掛國師大人,特意命奴才送來這支老參。」
當時,芷霧的目光在錦盒上停留了片刻。
殿內安靜了幾息。
她伸出手,接過那隻錦盒,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謝陛下掛念。」
那太監見她接了東西,又朝她行了一禮:「那奴才就不打擾國師大人了,告退。」
他說完,弓著腰退出了殿門,腳步輕快,轉眼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芷霧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
前太子那件事,她確實做得有些越界了。
雖說前太子是用巫蠱之術詛咒皇帝的罪人,但畢竟是皇室血脈,是皇帝親手立的儲君。
就算要殺,也應該由皇帝來下這個命令,而不是她一個國師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動手。
自己那天的做法,等於是在打皇室的臉。
皇帝當時沒有說什麼,甚至事後還送了賞賜過來,安撫意味十足。
但那不代表他心裡沒有芥蒂。
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不能容忍別人挑戰他權威的人。
同時皇帝也真的懷疑自己會和四皇子聯合,這更是他不能容忍的
所以這一次,他用這種方式來提醒她,誰是主子,誰是臣子。
解藥掌握在他手裡,自己的命也就掌握在他手裡。
他要讓她記住這個教訓。
來不及深想,又一波疼痛襲來。
芷霧的意識開始變得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搖晃,像是隔著一晃動的水面在看東西。
下一秒,一道清脆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明顯的心疼和焦慮:「宿主你還好嗎?要不要我把你的疼痛值降低一些?」
芷霧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了,但她還是用意念回復了系統:「不用了,那樣演得不像。」
「可是……」
「我沒事,也沒幾次了。」
說完這句話,她主動切斷了和系統的聯繫。
芷霧深吸一口氣,撐著床沿,支起身。
但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差點直接從床榻上栽下去。
她咬著牙,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起手臂,動作遲緩地坐起身來。
額前的髮絲已經被冷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和臉頰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之前在斗櫃裡放了一些調配好的鎮痛藥丸,雖然不能完全壓製毒性,但至少能讓她緩過這口氣來。
芷霧撐著床沿,站起身來。
雙腳剛一落地,膝蓋就軟了一下,她連忙扶住床柱,才沒有直接跪倒在地。
她站在原地緩了幾息,原本蒼白的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齒痕,滲出的血絲倒是讓她的唇瓣看著有了些許的血色,
許久,芷霧才鬆開床柱,一步一步地朝斗櫃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疼痛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收緊,將她牢牢束縛在其中。
好不容易走到斗櫃前,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櫃門。
但手指剛觸碰到櫃門的邊緣,身體就再也支撐不住了。
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接摔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