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桑鹿的本體端坐於藥王嶺的山巔之上。
山風浩蕩,雲霧翻湧,整座山嶺伏在她腳下,如同一條沉睡的蒼龍。
她閉目內觀,道心宇宙之中,四十九顆大道果高懸如四十九輪明月,星河流轉,每一顆都散發著圓滿而璀璨的光華。
只差一步,她便能證道道主。
偏偏就是這一步,她遲遲邁不出去。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旁,淡紫長裙被山風輕輕吹起,眉目清麗,氣度從容,正是余笙。
她轉世重修,重回青玄界已有些時日,前些日子方才恢復了前世記憶。
她在桑鹿身旁站定,語氣好奇地問道。
「姐妹,你準備煉化青玄界了?」
桑鹿看向她,微微點頭。
「我還以為,你要在下界修成道主呢。」余笙笑道。
桑鹿嘆了口氣:「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嗯?」余笙挑了挑眉,「怎麼回事?」
「我如今已凝結四十九顆大道果,按理說,隨時都能證道道主。」桑鹿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可我試了試,發現不行。下界的道蘊太稀薄了,根本撐不起我跨出那一步。唯有進了仙界,才可以證道成主。」
余笙點點頭,語氣多了幾分瞭然:「原來如此,那你今日叫我來,是要做什麼?」
桑鹿看著她,笑了笑:「自然是請你見證青玄界的復甦,當初你為青玄界付出一生,如今,總該讓你親眼看看它完整時的模樣。」
余笙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那好吧,那我來做一個見證人。」
她盤膝坐了下來,安靜地望向遠方。
山風拂過她的發梢,她的目光穿過翻湧的雲海,落在中州遼闊的大地上。
桑鹿收回視線,緩緩抬手。
她也是第一次做這件事,因此動作極慢,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審慎。
她伸手,取出一團從學宮藏寶閣兌換來的世界本源,那光團在她掌心靜靜流轉,柔潤如初生的月華。
而後,天道量天尺憑空浮現,尺身流光溢彩,映照出青玄界那道無形的世界壁。
她屏息凝神,一點一點地尋找著那些殘缺的缺口。
所謂世界修復,本質上,便是將青玄界重新祭煉成一顆完整的世界。
這方下界,本就是一個整體。
雲州、中州、南疆、北境,還有那些失落在虛空深處的碎片,都是這顆世界珠的一部分。
她要做的,是把這些碎片逐一拼回原位,再以世界本源填補缺漏,讓整個世界的規則,重新運轉起來。
這一刻,整個青玄界的生靈,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但凡抬頭望天,都能看見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幾乎有整個世界那麼大,似真似幻,如同一尊開天闢地的巨人。
巨人緩緩伸出手,輕輕一握,便將青玄界攏在了掌心之中。
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捧起一顆易碎的琉璃珠。
接著,巨人又取來一團亮晶晶的物質,緩緩融入琉璃珠內。
那光團如九天垂落的星輝,流淌著令人目眩神迷的華彩,所過之處,世界壁上猙獰的裂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如初。
再然後,巨人又拈起幾片碎片,如同修補一件布滿裂紋的古老瓷器,耐心地將它們一塊一塊嵌回青玄界的缺口之上。
大地之上的人們,感覺不到絲毫震盪,卻能看見天地間那驚人的異象。
天空時而化作一片澄碧,時而又泛起虹霓般的霞光。
雲層翻卷如畫,靈光如雨,紛紛灑落。
「看!天、天上有人!」有凡人孩童指著天空,興奮地大喊。
「閉嘴,快跪下!」他的母親一把將孩子按在地上,顫聲道,「這是仙人在補天,是神仙顯靈!」
天道仿佛在歡呼雀躍。
大地深處,似有什麼東西在咆哮、在震顫。
仿佛一條乾涸了數萬年的河流重新復通,奔涌的水流灌滿了龜裂的河床,那是原本斷裂的靈脈恢復生機的動靜。
原本靈氣枯竭的蠻荒之地,此刻竟有大量靈氣如噴泉般從地底噴涌而出,草木瘋長,萬物復甦。
天地間,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陣說不出的暢快,仿佛有什麼沉甸甸的無形枷鎖被悄然卸下,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朝著天空磕頭,口中喃喃念著「空桑道君」的名號。
修仙界的大能們,此刻全都立在各自的山頭、宗門之巔,仰望著天空,神色複雜難明。
這五百年來,他們一直在等空桑道君飛升。
他們的想法其實也很簡單,修煉了這麼多年,誰不想做人上人?
可等他們拼了命,終於也成了人上人,頭頂上卻還壓著一個空桑。
「她到底想做什麼?」有人低聲喃喃。
「補天……」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祖仰著頭,聲音發顫,「她在補天,補的不是靈脈,不是魔淵留下的傷,而是整個世界的殘缺本源!」
到了這一刻,便是再愚鈍的人,也看得分明了。
空桑道君,是在以一人之力,修補這方天地。
「這是何等偉力,又是何等功德?」旁邊一人聞言紅了眼眶,「便是傾盡中州所有渡劫修士之力,也做不到萬分之一啊!」
終於,不知過去多久,青玄界修復完成。
整道世界壁煥然一新,如同一顆重新擦亮的明珠,穩穩懸於太虛之中。
天穹之上,九色霞光鋪滿長空,天音縹緲,金蓮如雨,自九天之上紛紛而落。
天地間幾乎立刻便有了異動。
一道金色的光芒垂落下來,直直降落在桑鹿頭頂,那是升仙劫的徵兆。
修復好的青玄界,天道迫不及待地想把桑鹿「扔」出去。
畢竟下界自有其承受的極限,若有修士實力超出太多,它便有再度崩碎的危險。
桑鹿感受著自天道傳來的排斥之力,忍不住失笑:「我剛剛出了一份力,你轉頭就要把我送走了。」
余笙也笑了,側頭看她:「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青玄界已被你煉化進自己的道場,算是你的體內世界。哪怕飛升仙界,它不也還在你身體裡嗎?」
她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桑鹿。
「走吧,救世主,你該去仙界了。」
桑鹿無奈點了點頭:「好吧。」
她抬頭望天,正想著這飛升天劫會是何等聲勢,卻見那正在醞釀的雷雲忽然閃了閃,像是被什麼人輕輕撥了一下,便那麼悄無聲息地散了。
而後,一條晶瑩剔透的登仙路從天而降,靜靜鋪展到她腳下。
那登仙路通體如琉璃,每一級台階都流淌著仙光,華美而莊重,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是要她直接走上去?連劫數都不必受了?
桑鹿一時哭笑不得。
她轉過身,看向山巔上齊齊望著她的道侶、孩子和家人們。
「這仙界,我便先行一步了。」她說。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意。
陸鏡觀負手而立,眉眼柔和道:「鹿兒,仙界見。」
皓月用力地揮了揮手。
「娘親,您先去,我稍後就來!」
闕月抱著手臂揚起下巴,眼裡戰意灼灼:「我也要飛升!」
桑鹿朝他們擺了擺手。
眾人的目光灼熱而信任。
他們都明白,她只是先走一步,而他們,終究會追上去。
桑鹿轉身,抬腳踏上登仙路。
尋常人走這登仙路,每一步都重若千鈞,寸步難行。可她走在這琉璃台階上,卻如履平地,步履輕快。
仙光自她腳下漾開,如踩蓮花,一步一漣漪。
不多時,她便走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扇光門,門內透出無盡的光。
桑鹿回眸望了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青玄界的萬里山河,和山河之間,那些朝她注目的萬千人影。
她笑了笑,毫不猶豫地抬腳,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