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母愣了一下,鬆開丈夫的手,快步向紙箱走去。
她的步伐比剛才走路時快了許多,腰也不自覺地直了直。
她走到紙箱前,低頭看去。
只見裡面躺著一個嬰兒,皮膚皺巴巴的,小臉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但眼睛又黑又亮,正咕嚕嚕地轉著,似乎在打量這個世界。
嬰兒看見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小嘴微微張開,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那雙黑亮的眼睛倏然彎了起來,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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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母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沒有猶豫,彎下腰,伸手將嬰兒從紙箱裡抱了出來。
那個動作那樣自然,自然得像是許多年前她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女兒時一樣。
嬰兒的小身子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腥氣。
在她懷裡拱了拱,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位置。
「老余!老余你快來看!是個孩子!」余母回頭喊道。
老余快步走過來,看了看紙箱,又看了看妻子懷中的嬰兒,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他伸手探了探嬰兒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小手。
那隻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不肯鬆開。
老余的手微微一顫。
「先抱回家吧,這孩子看著還小,應該剛出生不久。」他說,聲音沙啞,「外頭涼,回去再報警找找她的父母吧。」
回到家,余母把嬰兒放在沙發上,用一條乾淨的毛巾裹好。
又從浴室倒了熱水,試了試水溫,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擦了擦臉。
嬰兒也不哭鬧,就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像是認識她一樣。
老余去樓下的超市買了一袋奶粉和一個奶瓶,回來的時候還有些氣喘吁吁。
他按照奶粉罐上的說明笨拙地沖了一瓶奶,在手背上滴了幾滴試溫度,才遞到嬰兒嘴邊。
嬰兒毫不猶豫大口大口地吸吮起來。
餵完奶,老余便拿出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電話接通,他簡單說明了情況,報了地址。
掛掉電話後,他看著沙發上吃飽了就開始睡覺的嬰兒,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等警察來了,就讓他們帶走吧。」他低聲說。
余母沒有說話,微微點了點頭。
畢竟他們夫妻年紀都大了,不適合養孩子了。
而且他們有笙笙。
哪怕笙笙已經不在了,他們也只有一個女兒,永遠只有一個。
如果要養孩子,早些年笙笙剛走就養了,何必等到現在?
警察來得很快。
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警員敲開門,一個拿著記錄本,一個蹲在紙箱旁檢查。
做完記錄,合上本子,一位警員看了看沙發上的嬰兒,嘆了口氣:「余老師,我們會儘快查找孩子的父母。不過這種棄嬰,說實話,能找到的概率不大。如果三天內沒人認領,按規定要送福利院。」
老余點了點頭,道:「一切按照流程走吧,孩子父母沒找到之前,先放我們這裡。」
夜裡,余母意外沒有失眠。
往常她總要翻來覆去到凌晨兩三點才能勉強入睡,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笙笙。
可今天她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片柔和的白光,白光中站著一個少女。
扎著馬尾,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開滿玉蘭花的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少女朝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她,大聲說:「媽!我回來啦!你可別把我送走啊!」
余母在夢裡愣愣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嘴唇顫抖著,想喊卻喊不出聲。
她想伸手摸摸女兒的臉,又怕一碰就碎了。
「媽,是我呀,我是笙笙呀!」少女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捨不得你們,那個孩子是我,是我回來了。媽,你把她留下來好不好?」
余母猛然驚醒,枕頭濕了一大片。
她轉過頭,發現身旁的老余不知何時也醒了。
黑暗中,老余的眼角也有一道閃亮的水痕,順著太陽穴滑進花白的鬢角里。
「你也夢見笙笙了?」余母的聲音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老余沙啞地應了一聲:「嗯,她跟我說……她回來了。」
兩個人再也睡不著了。
余母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客廳。
老余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雙拖鞋,彎腰放在她腳邊。
他們一前一後走到沙發旁,那個撿來的嬰兒正安靜地睡在臨時鋪好的小褥子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均勻而輕柔。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燈光落在嬰兒已經有些舒展開的小臉上。
余母蹲在沙發邊,看著那張小臉,越看越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老余,」她輕聲說,像是怕吵醒孩子,「你看她,長得真像咱女兒。這眉眼,這小鼻子……跟笙笙剛生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余也蹲了下來,湊近了看。
嬰兒的眉毛還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眉弓的弧度確實與照片裡那個少女有幾分神似。
他看了許久,一眼都捨不得挪開。
「一定是她回來了,她知道咱們想她,所以回來了。」
話音剛落,嬰兒忽然動了動,小嘴一癟,發出一聲細細的啼哭。
余母連忙將她抱起來,她摸了摸尿布,乾的,便知道是餓了。
老余去廚房沖奶粉,腳步比昨夜輕快了許多。
不一會兒便拿著奶瓶回來,在手背上滴了兩滴,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嬰兒含住奶嘴,小嘴一拱一拱地吸吮起來,吃得又急又香。
余母抱著她,看著看著,眼淚就無聲地滑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嬰兒白嫩的小臉上。
她慌忙去擦,手還沒抬起來,嬰兒卻忽然停下了吃奶的動作。
那雙黑亮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霧蒙蒙地望著她,一隻小小的手從襁褓里掙了出來,軟軟地、笨拙地伸向她的臉。
那隻手太小了,指尖只有米粒那麼大,卻努力地夠著,在她濕漉漉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在給她擦眼淚。
余母愣住了。
老余站在一旁,也愣住了。
余母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老余的肩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老余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紅透了,卻還是輕輕拍著妻子的背,一下又一下。
嬰兒喝飽了奶,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不一會兒又睡著了。
深更半夜,老余拿起手機,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張警官,」他說著,聲音沙啞而緩慢,「那個孩子……我們想收養。」
電話那頭很是高興:「余老師,您和阿姨的情況我們了解。你們是高校退休教授,經濟條件、文化水平都沒問題。唯一的障礙是年齡偏大,但也不是沒有先例。你們可以先來所里填一份申請,後續走程序就行。」
程序走得很順利。
警方發布了尋人啟事,三天過去了,沒有人來認領那個孩子。
福利院那邊本來已經有了接收的準備,聽說有家庭願意收養,也表示支持。
社區的工作人員上門走訪,看到余家雖然不算富裕,但乾淨整潔,有獨立的兒童房——余笙的臥室改裝的。
余家夫妻退休金也足夠,完全能承擔撫養責任,很順利就辦完了手續。
辦理入籍的那天,老余和余母抱著孩子去派出所。
深秋的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嬰兒在他們懷裡睡得香甜,小臉已經不像剛撿到時那樣皺巴巴了,長開了許多,白白淨淨的,眉眼間隱約有幾分秀氣。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余母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輕聲說。
老余想了想,說:「念笙,余念笙。」
余母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念著念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她抱著孩子,把臉輕輕貼在那張小臉上。
低聲說:「念笙,念念。你姐姐叫笙笙,你是念念也是笙笙。媽媽這次一定好好照顧你,再也不讓你走了。」
桑鹿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身上。
在路人眼中只是一片晃動的光影,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看著那對老夫妻抱著孩子慢慢走遠的背影,指尖微抬,兩道細若遊絲的靈光無聲無息地飛入夫妻倆體內。
老余只覺得腰背忽然一輕,糾纏了他多年的老寒腿似乎不那麼僵了。
余母也覺得胸口那股常年堵著的氣悶忽然散開了,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兩人只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並沒有多想。
「姐妹,百年後再見。」桑鹿的聲音在余念笙的識海中輕輕響起。
嬰兒眨了一下眼睛,一道細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回來:「謝謝姐妹。」
桑鹿嘴角微微彎起,隨即收回目光,轉身,一步踏入虛空,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