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送你回家

2026-07-24 15:40:31 作者: 鹿雲疏
  桑鹿分出一縷神魂,帶著余笙的殘魂穿過綠螢的根須通道,降臨在藍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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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隱去身形,站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手掌般的葉片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

  街角有一家小賣部,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塑料招牌,賣部的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是這裡嗎?」桑鹿低聲問。

  掌心中的光球劇烈地顫動起來,余笙聲音顫抖:「是……就是這裡,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左拐,那個小區就是了。」

  二十年了。

  余笙穿越的時間更早,藍星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余笙期盼地、緊張地、甚至於懼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這條街的變化並不大,只是陳舊了許多。

  小賣部門口的冰箱換成了大冰櫃,老闆娘的花白頭髮也從耳後根蔓延到了頭頂。

  二十年對修仙者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可凡人的世界已經悄然翻過了一代人。

  爸媽……他們還住在這裡嗎?

  桑鹿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余笙也想要認真看一看這些闊別已久的場景。

  一家包子鋪內,蒸籠掀開時騰起一股白茫茫的熱氣。

  路過一家幼兒園,鐵柵欄上爬滿了牽牛花,幾個孩子正在操場上追逐嬉鬧。

  她穿過斑馬線,拐進一條更安靜的巷子,停在一棟老式的六層樓房前。

  牆體是二十年前流行過的淡黃色塗料,如今已斑駁褪色,牆角長滿了青苔。

  樓道口貼滿了各種小GG,像是一層疊一層的醜陋疤痕。

  三樓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了一半,窗台上擺著一個空空的花盆。

  「那是我家。」余笙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個花盆裡原先種著一盆君子蘭,還是我買的,我媽一直幫忙澆水,養的可好了!現在……我爸媽應該搬走了吧。」

  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了。


  余笙是家裡的獨女,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失去她,父母該多痛心啊?

  所以搬走,遠離傷痛之地,也很正常。

  「我進去看看。」

  桑鹿說著,身形無聲地穿過牆壁,進入了那間屋子。

  客廳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質的沙發扶手上包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已被磨得發亮。

  電視柜上擺著一台厚厚的舊款電視機,機頂盒上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牆角立著一個書櫃,裡面的書排列得整整齊齊,有一層專門放著幾本相冊,書脊上貼著標籤,寫著年份。

  牆上掛著一面老式的掛鍾,鐘擺一下一下地晃動,在安靜的客廳里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舊家具和陳年衣物的氣味。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上去像是七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用一隻老式的黑髮夾別在耳後。

  臉上布滿細密的皺紋,眼角的紋路深深凹陷下去,眼袋鬆弛地垂著。

  她穿著一件灰色開衫毛衣,袖口處有些脫線,手裡捧著一個搪瓷杯,杯中的熱水已經不再冒熱氣。

  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靜靜地望著對面牆上的一幅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扎著馬尾的少女,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一棵開滿了花的玉蘭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陽光透過花瓣灑在她臉上,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正是最好的年紀。

  「媽……」

  余笙的聲音從光球中傳出來,細細的、輕輕的。

  這一聲呼喚里沒有撕心裂肺,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害怕驚碎什麼的顫抖。

  桑鹿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知道,讓一個人親眼看見自己死後二十年父母的樣子,是一件何其殘忍的事。

  廚房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一個男人端著一碗剛熱好的中藥走出來。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頭髮比沙發上的女人還要白,額前已禿了一片。


  他穿著深藍色的舊襯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拖鞋在地板磚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他將藥碗放在茶几上,對女人說:「趁熱喝吧。」

  女人沒有動。

  她依舊看著牆上的照片,嘴唇微微動了動:「老余,我昨晚又夢見笙笙了。」

  男人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慢慢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接話。

  「我夢見她放學回家,背著那個粉色的書包,在樓下喊,媽,我回來啦。」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我跑下樓去接她,她站在樓梯口,衝著我笑。我正要帶她回家,她就……就不見了。」

  她轉過頭看向男人,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空洞:「老余,笙笙走了多少年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那隻手枯瘦粗糙,手背上爬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二十年零三個月。」

  他們才六十多歲,在現代社會還是能打拼的年紀。

  可失去獨女的二十年,已經把一對中年夫妻磨成了風燭殘年的老人。

  光球在桑鹿掌心中劇烈地顫抖著。

  余笙沒有再說話,但桑鹿能感覺到,那顆殘魂正在無聲地哭泣。

  過了很久,余笙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沙啞而哽咽:「姐妹,帶我走吧,我想快點回到他們身邊。」

  桑鹿微微點頭,無聲地退出了這間屋子。

  秋日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余笙的殘魂在桑鹿掌心中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緒。

  桑鹿沒有急著行動,而是尋了一處街角長椅坐下,將余笙的殘魂托在掌心,輕聲開口。

  「余笙,我想了兩個辦法。」

  「你說。」

  「第一個辦法,我以養魂木為你重塑一具身軀,讓你以成人的模樣回到你父母身邊。你想變成什麼樣子都可以,跟從前一模一樣也行。」

  「第二個辦法,我尋一具剛夭折的嬰兒軀體,將你的殘魂送入其中。你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嬰兒,從零開始,陪著你父母再長大一遍。」

  掌心中的光球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余笙才輕輕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的輕鬆:「第二種吧,第一種太嚇人了。我都死了二十年了,忽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這不是驚喜,這是驚嚇。我爸媽年紀大了,心臟可受不了這種刺激。」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而且,第二種對養魂也更好。我本就是殘魂,從嬰兒開始重新經歷一遍成長,神魂會恢復得更完整。還能被爸媽再養一遍,多好啊。」

  桑鹿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帶著余笙的殘魂穿過兩條街,停在一家社區診所門前。

  診所不大,玻璃門上貼著「營業中」的紅色字樣,門口的台階上擺著兩盆綠蘿。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面坐著幾個輸液的患者,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給一個孩子聽診。

  桑鹿繞著診所走了一圈,在後門的牆角處停下了腳步。

  那裡放著一個紙箱,蓋子半掩著,裡面鋪著一條髒兮兮的粉色毛毯。

  毛毯里裹著一個嬰兒,很小,皮膚皺巴巴的,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它的眼睛緊閉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胸口已不再起伏。

  臍帶還在肚子上,乾癟發黑。

  這個小生命還沒來得及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這個孩子。」桑鹿將掌心湊近紙箱。

  余笙沉默了一瞬,輕聲問:「是棄嬰嗎?」

  「嗯,先天器官發育不全,剛走不久,身體還溫著。」

  桑鹿道:「附近就這一具合適的軀殼,你若願意,我便將你的殘魂送入其中,不必擔心病痛,我會修復好。」

  「願意。」余笙的聲音又哭又笑,「姐妹,謝謝你。」

  桑鹿伸出手,輕柔地將光球緩緩落入嬰兒的胸口。

  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滴水落入海綿,迅速滲透進去,消失不見。

  隨後她又屈指一彈,一縷翠綠色的靈力從指尖飛出,鑽入嬰兒體內。

  那靈力溫和而精純,如同春風化雨般在小小的身軀中遊走了一遭,將先天帶來的病灶和虛弱盡數滌盪乾淨。

  嬰兒青灰色的面頰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泛起了健康的紅潤,皺巴巴的小胸脯猛地起伏了一下,隨即便是一聲嘹亮的啼哭。

  那哭聲洪亮而有力,她揮舞著小拳頭,黑亮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霧蒙蒙的瞳孔轉過來,落在桑鹿身上,然後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桑鹿便也笑了笑,伸手輕輕將她抱起。

  「走吧,送你回家。」

  余母是被丈夫攙著走出家門的。

  她其實不想出門。

  自從笙笙走後,她就越來越不願意離開這個家,仿佛待在這間屋子裡,女兒就還在。

  沙發上有女兒看電視時壓出的凹陷,走廊的牆上還貼著女兒從小到大的身高刻度線。

  每一條線旁邊都寫著日期和數字,最上面那條已經褪色到快要看不清了,寫著「笙笙,十五歲,一米六二」。

  但老余執意要帶她出來走走,說今天的太陽好,說她太久沒有出門,臉色都白了。

  他們沿著小區圍牆慢慢走著,走過笙笙小時候天天要玩的滑梯。

  滑梯已經生鏽了,塑料扶手裂了一道縫,但還在那裡。

  只是這個老小區,已經沒多少小孩子了,都是像他們一樣的老人。

  余母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放著一個紙箱。

  紙箱裡傳出一陣微弱的哭聲。

  那哭聲細細的,像是小奶貓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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