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宗,北線戰場。
桑鹿回到山谷邊時,昭陽的雷劫已近尾聲。
一道紫色雷光轟然落下,劈在山谷中央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上。
少年渾身浴血,白衣早已被雷劫劈得焦黑破爛,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天空中的劫雲隱隱有消散的跡象,山谷之外,天劍宗弟子們正在清掃戰場。
失去了魔主的統領,殘餘的魔兵如同一盤散沙,在誅仙劍陣的絞殺下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陸鏡觀負劍立在一座矮山之上,白衣還沾著之前激戰時留下的魔血,卻絲毫不減他周身那股清冷出塵的氣度。
無劍老祖與青霞尊者一左一右守在兩側,兩位天劍宗最強者親自為昭陽護道。
這份待遇放眼整個中州也找不出第二份。
桑鹿落在谷口,剛一站定,一道嬌小的身影便從誅仙劍陣的方向飛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娘親!」
皓月仰著小臉,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已經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桑鹿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嚇著了?」
「才沒有!」皓月吸了吸鼻子,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娘親一定會來的。」
不遠處的天劍宗弟子們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一個個表情精彩紛呈。
若說之前戰場上隔得太遠,他們只是聽到了昭陽喊的那聲「娘親」,心中還有些將信將疑。
那麼此刻,看著皓月親昵地抱著空桑道君的胳膊,看著空桑道君摸著皓月腦袋時眉眼間那一抹溫柔,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真的是……皓月師姐的娘親。」
「昭陽師兄和皓月師姐,真的是空桑道君的孩子。」
「我滴個乖乖……還真是親生的。」
一個化神期的弟子喃喃。
「難怪昭陽師兄資質那樣逆天,化神期就敢一個人殺穿魔軍陣線,原來他娘是空桑道君。」另一個弟子語氣中滿是複雜的感慨。
「道君娘親,劍尊親爹,自身還是天生劍骨……這配置也太離譜了。」
「這就是妥妥的天之驕子吧?投胎真是個技術活。」
「話說回來,昭陽師兄和皓月師姐也太低調了。我要是有一個道君娘親,我早就用鼻孔看人了,他們拜入宗門這麼久,竟然從來不提,還跟咱們一起住弟子峰、領宗門任務。」
一個金丹期弟子說得痛心疾首,仿佛昭陽皓月不仗勢欺人簡直是一種浪費。
旁邊一個執事斜了他一眼:「所以人家是天生劍骨,你是天生嘴硬,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語氣中有羨慕、有感慨、有與有榮焉的驕傲,卻唯獨沒有嫉妒。
嫉妒這種東西,只存在於實力相近的人之間。
當差距大到連影子都看不見的時候,嫉妒便失去了意義,剩下的只有仰望。
就在這時,山谷中最後一道雷劫轟然炸開。
昭陽周身的氣息在這一刻驟然攀升,化神圓滿的瓶頸被徹底衝破,一股凌厲至極的劍意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直衝雲霄。
他的修為穩穩停在了大乘初期,周身劍意凝而不散,一雙漆黑的眸子睜開時,眼底有劍芒一閃而過,隨即歸於沉寂。
渡劫成功了。
昭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衣袍,皺了皺眉,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新的外袍披上,然後大步向谷口走來。
昭陽走到桑鹿面前,低聲道:「娘親,我的道場打算落在天劍宗。」
大乘修士需要在天地間落下自己的道場,以道場為根基感悟天地法則,為日後衝擊渡劫做準備。
道場的選址不可變,因此落在何處便極為重要。
桑鹿點了點頭,道:「去吧,天劍宗這一片地域早已被歷代劍修改造過,地脈中蘊含劍道真意,極其適合劍修悟道,將道場落在此處對你好處更大。」
陸鏡觀的道場也落在天劍宗,而不是藥王嶺。
桑鹿對此並不介意。
天劍宗的劍脈可以滋養他們的道場,藥王嶺雖好,卻不適合劍修。
況且大乘修士一旦晉級渡劫,道場自然會收回,不過是暫時落在此處罷了。
她從來不會將兒女綁在自己身邊,他們有各自的道,各自的路,她只需要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出現就夠了。
「兒子去了。」
昭陽拱手一禮,隨即轉身離去。
少年身形化作一道劍光,掠向天劍宗後山深處。
那是天劍宗靈氣最濃郁的核心區域,歷代大乘劍修的道場都落在此處,地脈中沉澱了數萬年的劍道真意,對劍修來說是無價之寶。
桑鹿目送昭陽的背影消失在群山之間,這才收回目光。
「空桑道君。」一道清冷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桑鹿轉過身,便見青霞尊者與無劍老祖並肩走來。
無劍老祖一如既往地神色平和,唇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身旁,青霞尊者負手而立,正目光清冷地打量著桑鹿。
桑鹿對這位青霞尊者早有耳聞,今日卻是頭一回見。
她身上的劍氣並不濃厚,威壓也不強,乍一看甚至不如無劍老祖有氣勢。
但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讓人無端覺得她本身就是一柄劍。
更讓桑鹿在意的,是青霞身上散發出的一股奇特的氣息。
那氣息極為玄妙,若有若無,飄飄渺渺。
與尋常渡劫修士的威壓截然不同,反倒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垂落下來的一縷牽引。
桑鹿心中微微一動,想起陸鏡觀此前就跟她提過。
青霞尊者已經尋到飛升契機,短則數月,長則一年,便會引來飛升天劫。
想來,那股氣息恐怕就是登仙路的牽引了。
「今日天劍宗能渡過此劫,全賴道君出手相助。」無劍老祖對桑鹿拱手一禮,姿態謙卑,「道君請隨我等入山門一敘。」
桑鹿微微頷首,帶著皓月一同踏入了天劍宗的山門。
天劍宗,劍閣。
幾人分賓主落座,皓月乖巧地坐在桑鹿右手邊,陸鏡觀坐在左手邊。
無劍看了看,心底不由苦笑。
劍淵去處理宗門事務了,這一桌上五個人。
三個都是空桑道君家的,他這天劍宗簡直可以算是藥王宗分部了。
青霞看向桑鹿,語氣透著一絲溫和道:「沒想到兩宗之間竟有如此淵源,照己是道君的道侶,昭陽與皓月是道君的兒女,我們竟然一直不知曉。」
她微微笑道:「以後咱們兩家可要多加往來才好。」
桑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笑道:「只要兩位不怪我隱瞞他們的身世,讓他們拜入天劍宗便好。」
無劍老祖擺了擺手,笑得爽朗:「道君說哪裡話,空桑道君的道侶與子女能拜入天劍宗,是天劍宗的榮幸。昭陽與皓月的資質誰不清楚,這樣的天驕旁人求都求不來,天劍宗一口氣收了倆,老夫做夢都能笑醒,還有什麼可怪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收起笑容,抬手一翻,掌心中浮現出一柄通體晶瑩的玉劍。
「按道君的規矩,請道君出手,便要將宗門道法傳承與道君分享。」
無劍老祖將玉劍雙手奉上,語氣坦誠而鄭重,「這是我天劍宗歷代傳承的劍道功法,內有十八門劍道傳承,每一門都蘊含著不同的劍道真意。其中有一門傳承,並非劍道,而是天道規則生死道中的死道,今日老夫將它一併交給道君。」
桑鹿挑了挑眉,接過玉劍。
她的神識探入其中,眸光微微一動。
十八門劍道傳承,每一門都精妙絕倫,從最基礎的劍意凝聚到最高深的劍道法則,層層遞進,幾乎涵蓋了劍道的所有分支。
難怪天劍宗能成為中州第一劍宗,這樣的底蘊,確實不是尋常宗門能比的。
至於那生死道中的死道,對師尊碧心也極有好處。
桑鹿並不客氣,將玉劍收入袖中。
她看向無劍老祖,語氣真誠了幾分:「多謝無劍道友,這份傳承,我收下了。」
無劍道友。
不過短短數年,她就已經能與這些中州頂級強者互稱道友。
在這修仙界裡,實力永遠是最好的身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