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路。」周教授說,「一是向上遊走,做晶片設計。漢字處理的核心是晶片,如果能自己設計專用晶片,成本能降下來,性能能提上去。二是向應用走,做行業解決方案。比如,針對銀行、稅務、出版這些行業,開發專用的漢字處理系統。」
林峰記下了。
回去後,他和莊筱婷商量:「晶片設計我們現在做不了,技術積累不夠。但行業解決方案可以試試。」
「從哪個行業入手?」
「出版。」林峰說,「我認識省出版社的人,他們現在還在用鉛字排版,效率低,成本高。如果能開發一套電子排版系統,應該有市場。」
「技術難度不小。」
「有難度才值得做。」林峰說,「你組個團隊,專門研究這個。需要什麼資源,公司支持。」
莊筱婷接下了任務。她喜歡挑戰。
九月,莊鵬飛的裝修公司接到了開業以來最大的單子:一家港資酒店的裝修,預算三十萬。
莊鵬飛又興奮又緊張。這麼大工程,他第一次做。
他來找林峰商量。
「表叔,這個工程我想接,但心裡沒底。酒店裝修要求高,工期緊,我怕做不好。」
林峰看了合同草案,說:「能接。但要做好幾件事:第一,找專業的設計師,酒店裝修設計是門學問。第二,材料要選好的,不能偷工減料。第三,施工隊要可靠,最好用合作過的老人。」
「設計我可以找蘇州設計院的,材料我親自跑。就是施工隊……我現在常合作的只有二十多人,不夠。」
「可以從勞務市場招。」林峰說,「但要嚴格篩選,技術好的留下,差的不用。另外,讓你爸去幫你盯著,他有經驗。」
莊鵬飛去找莊超英。
莊超英現在除了監工林峰公司的項目,平時不算忙。聽兒子說了情況,他想了想,答應了。
「爸,工資我給你開兩百。」莊鵬飛說。
「不用。」莊超英擺擺手,「一家人,幫幫忙應該的。你就按你公司普通管理人員的工資給就行。」
「那怎麼行……」
「聽我的。」
莊超英去了莊鵬飛的公司。說是公司,其實就兩間辦公室,七八個管理人員,施工隊是臨時組建的。
莊鵬飛給父親安排了副總經理的職位,主要負責工程質量和進度。
莊超英很認真。他每天跑工地,檢查施工質量,核對材料,督促進度。幹了半個月,施工隊的人都知道,這個老爺子厲害,什麼都瞞不過他。
十月底,酒店工程進展順利。莊鵬飛鬆了口氣,對父親說:「爸,多虧有你。不然我真扛不住。」
「工程還沒完,別掉以輕心。」莊超英說。
但他心裡是高興的。他能幫到兒子,這說明他還有用。
十一月,林峰公司的電子排版系統有了初步成果。
莊筱婷團隊開發出了一套能在IBM PC上運行的排版軟體,支持漢字錄入、編輯、排版,還能輸出到針式印表機上,雖然效果不如專業照排機,但成本低得多。
林峰帶著樣機去省出版社演示。
出版社的副總編姓陳,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看了演示,他很感興趣。
「這個……比鉛字快多了。」
「至少快十倍。」林峰說,「而且修改方便,不用重新鑄字。」
「價格呢?」
「一套系統,包括電腦、印表機、軟體,一萬五千元。」
陳總編想了想:「我們社可以試試。先買兩套,用在教輔圖書的排版上。」
第一單成了。
莊筱婷團隊再接再厲,又開發出了期刊排版、報紙排版等專用版本。到年底,賣出了二十多套。
雖然量不大,但意義重大。這說明,公司的技術能力上了一個台階。
1987年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年,莊超英從國營廠的技術員,變成了民營公司的項目經理,還幫兒子管起了工程。
莊鵬飛的裝修公司上了軌道,接了大工程。
莊筱婷的研發團隊做出了行業應用產品。
林峰的公司營業額突破了五百萬元。
時代在變,每個人都在適應,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1988年春節,一家人又聚在莊鵬飛家。
小莊睿一歲了,會叫爺爺、奶奶了。莊超英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年夜飯上,莊鵬飛宣布了一個消息:「我打算在新區買塊地,建自己的辦公樓和材料倉庫。」
「多少錢?」宋瑩問。
「地價五萬,建房大概十萬。我手頭有八萬,還差七萬。」
「我借你。」林峰說。
「表叔,這……」
「別推辭。」林峰說,「好好干,把公司做大。錢算我投資,占百分之二十股份,怎麼樣?」
莊鵬飛想了想:「行!」
莊筱婷也說:「我也有好消息。我們團隊申請的『漢字信息處理技術』專利,批下來了。」
「專利?」莊超英不懂。
「就是國家承認這項技術是我們的,別人不能用。」莊筱婷解釋。
「那……值錢嗎?」
「現在可能不值錢,但將來一定值。」林峰說,「技術是核心競爭力。」
莊超英似懂非懂,但他相信女兒,相信林峰。
飯後,一家人看電視。新聞里在播「價格闖關」——國家要放開一些商品的價格,由市場決定。
莊超英聽著,心裡有些慌。放開價格,會不會漲價?
林峰看出他的擔心,說:「表姐夫,別擔心。價格放開短期可能會亂,但長期看是好事。市場活了,企業才有機會。」
「我們……能適應嗎?」
「必須適應。」林峰說,「適者生存。」
莊超英沉默了。他想起1986年那個秋天,他坐在紡織廠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片落下。
那時他覺得天塌了。
現在回頭看,天沒塌,只是換了一片天。
而他,在這片新的天空下,找到了站的位置。
夜深了,一家人陸續休息。
林峰站在陽台上,看著新區的夜景。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燈,還在施工。更遠處,是蘇州老城的燈火。
七年了。他在這裡紮下了根,帶著一群人,闖出了一條路。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價格闖關,意味著更大的市場波動,也意味著更大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