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的來源在貨梯井的更深處,離他還有一段距離,但正在緩慢地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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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它在爬梯上停了片刻,然後加快了爬升的速度。
線軸緊跟上去,每一步之間間隔縮短了,手指在橫杆上交替的頻率加快。
爬過大約十五層高度的時候貨梯井壁面上出現了一個開口。
開口的邊緣是不規則的,像被什麼東西從井壁內側撞開的。
開口後面是一條橫向的通道,通道的高度僅夠半蹲通過,通道壁面的材質是粗糙的混凝土。
鐵砧在開口處停了一瞬,偏頭朝通道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上爬。
「不是那層,水箱在二十五層以上。」
他們繼續往上爬。
下方那種沉悶的摩擦聲越來越近了,線軸在爬過第二十層的時候偏頭往下看了一眼。
貨梯井底部的黑暗裡有一個輪廓正在緩慢地上移,身形寬大,看不出具體形狀,是它的表面跟井壁的磚面在接觸時發出那種沉悶的摩擦聲。
鐵砧在第二十五層的位置停住了。
這一層的井壁上有一個方形的檢修口,口上蓋著一塊鐵柵欄,柵欄的螺栓已經鏽斷了一顆,鬆脫的柵欄邊緣歪斜著。
鐵砧把鐵柵欄推開,口露出一個洞口,洞口後面是一條橫向的管道,管道內徑只夠一個人匍匐著通過。
鐵砧先側身鑽進了管道,它的腳在管道內壁上踩了兩下之後開始往前挪。
線軸跟在它身後鑽進去,管道內壁的材質是灰白色的金屬板,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鏽跡,鏽跡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暗光。
匍匐了幾十步之後管道盡頭變寬了,從一個圓形的管道變成了一間扁平的夾層。
夾層的高度大約兩尺,寬度大約一丈。
夾層上方就是頂樓的樓面,隔著極薄的一層灰白色水泥板。
水泥板表面有幾道細密的裂縫,裂縫裡透出極淺的光,比灰白色的天光更暖一些。
鐵砧在夾層里停住,它的手貼著夾層頂部的水泥板表面摸了一遍,在一處裂縫邊緣停住了。
它的手指沿著裂縫邊緣走了一圈,然後從黑袍內袋裡掏出那把短刃,用刃尖插進裂縫裡沿著邊緣切了一刀。
水泥板在刃尖切過之後鬆動了一角,鐵砧用指腹把鬆動的水泥塊扣下來放在旁邊,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孔洞上方能看到樓面的水箱底座,灰白色的水泥底座表面有幾根暗色的管道延伸出去,管道在底座表面交匯成一個圓形接口。
「水箱底座。」鐵砧說,「拆掉那個圓形接口,整個感知系統就斷了。」
它伸手去夠那個接口,手指從孔洞伸出去觸到接口邊緣。
接口是金屬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暗色氧化層。
鐵砧的指尖在接口表面摸索著找到了接口邊緣的緊固位置,然後開始順時針轉動。
接口在轉動中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像兩根舊金屬管在互相擠壓。
轉動到第三圈的時候接口鬆動了一線,有細小的暗色顆粒從接口邊緣脫落下來落在鐵砧的手背上。
然後線軸感覺到了腳下的夾層底板在震動。
頻率很低,從夾層底部的方向傳上來,像有東西在樓下幾層的位置撞擊著天花板。
震動的幅度在逐漸加大,夾層底板的金屬板開始發出細密的嗡鳴聲。
鐵砧的手沒有停。
它繼續轉動接口,第四圈、第五圈,接口鬆動的程度在增加,金屬顆粒不斷脫落。
震動的幅度在第六圈的時候達到了一個峰值,夾層底板的金屬板開始彎曲,像有重物從下方壓住中間的位置往上頂。
線軸從管道里往前挪了半尺,伸手撐住了夾層底板的一側。
他的手掌壓在金屬板表面的時候感覺到板面的溫度正在升高,從微溫變成了明顯的熱。
鐵砧轉動到第七圈的時候接口徹底鬆開了。
接口從底座上脫落下來,落在鐵砧的掌心裡。
底座上接口的位置露出一個空洞,空洞裡有細密的暗色絲線在緩慢地收縮。
震動的頻率在接口脫落的瞬間變化了。
從那種持續的低頻震動變成了一陣短促的高頻振動,持續了幾息之後停止了。
夾層底板的金屬板恢復了原來的形狀,溫度也在逐漸回落到常溫。
鐵砧把接口收進內袋裡,然後把孔洞邊緣的水泥塊推回原位蓋住,轉身朝管道方向挪動。
線軸跟在它身後爬回檢修口,爬梯還在原處,下方的貨梯井裡那種沉悶的摩擦聲消失了,井裡恢復了完全的安靜。
兩人沿著爬梯往下爬。
下到大約十五層位置的時候線軸感覺到了大廈外圍的變化——牆體的振動頻率變了。
從那種有節奏的低頻變成了間斷的、無規律的高頻,像什麼東西在大廈外圍反覆衝擊著牆體然後退開再衝擊。
他們回到地面上的時候燈籠還站在那道裂縫邊緣。
暗紅色的東西已經越過了裂縫的範圍,在大廈的外牆表面蔓延開了。
大廈的牆體在暗紅色覆蓋之下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形態,外牆的線條像被熱源烤過一樣輕微地彎曲著。
燈籠朝他們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拆掉了?」
鐵砧點了一下頭。
燈籠沒有說話,轉身朝東側的方向走了。
其他人跟上它的步伐,線軸夾在人群中間,髮簪在他掌心的溫度比之前又升高了一些,彎鉤的邊緣持續壓著他的指腹,熱度從接觸面一直滲進指骨里。
那種能感覺到另一種心跳的感覺又來了……
感受到髮簪傳來的力量,林野越發的欣喜。
他和老婆的契約,在這裡共鳴了!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回溯,林野的內心漸漸升起了一股不可思議的猜想……
真的回到了過去了?!
如果是真的,那這一切肯定和金手指有關係。
只是現在金手指在哪裡,他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金手指?
金手指為什麼不出現,還是說沒到時候見他?
林野浮想聯翩,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儘快弄死線軸,然後占領他的身體。
他們沿著街道走了大約一刻鐘,身後的中心大廈傳來了第一聲響。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從內部斷裂了。
然後第二聲緊隨其後,更高一些,像金屬結構在壓力的作用下扭曲變形時發出的尖銳摩擦聲。
線軸沒有回頭。
他繼續跟著人群往前走,腳下的路面從灰白色的硬土逐漸變成了舊瀝青路面。
街道兩側的建築變得低矮了一些,從多層樓變成了單層的舊鋪面,鋪面的捲簾門多數半開著半關著。
燈籠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街口停了下來。
它轉過身朝中心大廈的方向看過去,那片暗紅色的東西在大廈的牆體上覆蓋著,像一層厚厚的地衣。
大廈的輪廓正在緩慢地變形,樓體中部出現了一道斜向的裂縫,裂縫在擴大,有暗色的粉末從裂縫邊緣不斷往下落。
「中心大廈的感知系統中斷了。」燈籠說,「鬼新娘正在進入它的內部,它們會在樓里打起來。」
它轉過身朝東側街道繼續走,步伐節奏不變。
「體育館在東邊,距離大約兩刻鐘的路程,中心大廈的老鬼和鬼新娘之間的衝突會持續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夠我們到體育館。」
線軸跟在隊伍中段走著,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感覺到身體裡那層膜在這一刻又開始加劇,一陣一陣的震動從左胸的位置擴散開來。
這次震動持續的時間比以前長了一倍都沒有停止。
線軸的視野在那一瞬間暗了一下。
他看到的路面、人影、遠處的建築輪廓全部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只有髮簪表面的暗紅色光暈在視野中央清晰地亮著,像一根在黑暗中燃燒的細線。
他的意識表層在那幾息之內變得模糊不清,身體的控制層出現了一段持續的空窗期。
林野的感覺像被一隻從外部伸進來的手緊緊攥住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線軸的軀殼裡猛灌進來——黑暗、沉重、緩慢的心跳、視野邊緣的暗紅色光。
那些細線全部鬆了,像一張被拆散的網,每一根線都鬆弛地垂著,不再繃在控制節點上。
他往前推了。
這次推得比任何一次都深,直接觸到了線軸軀幹中央的位置——脊柱的中段,那裡是控制整個身體重心和下肢協調的核心節點。
他的意識擠進那個位置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阻力,那團灰棉線一樣的意識體縮在節點深處,正在緩慢地蠕動著試圖重新纏住鬆脫的線頭。
林野攥住了那些線頭。
他把從脊柱中段延伸出去的所有控制線往自己的方向收攏了一下,感覺到線軸的雙腿在他的控制下邁出了一步。
步伐不穩,膝蓋的彎曲角度比正常步幅深了一些,但是這一步確實是他驅動的。
線軸體內那團意識體震動了一下。
那些鬆脫的線頭從內部被一股力量往回拽了一下,有部分重新接回了節點上。
林野感覺到手中的控制線出現了短暫的拉扯感,他沒有鬆手。
他把握住的那幾條線收緊,感覺到線軸右側小腿的肌肉在他的控制下繃緊了一瞬,步幅調整了一下,膝蓋的彎曲角度回到了正常的範圍。
線軸的身體走過了那段灰白色的路面,沒有偏離方向,也沒有停下。
他的步態在外人看來只是短暫地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
只有疤臉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林野感覺到自己控制的範圍從脊柱中段擴散到了右側髖部和大腿的區域。
線軸的本體意識沒有發起第二次反擊,它只是縮在那團灰棉線里,像被擠壓之後收縮到了更小的體積。
線軸繼續走著。
他的步伐已經從剛才那種調整過的狀態逐漸穩定了下來,每一步踩在地上的節奏跟隊伍里其他人的步伐基本一致。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面部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頻率也維持在正常的範圍。
他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層膜的震動頻率在這一刻跟線軸身體內部那團灰棉線的脈動短暫地同步了一瞬又分開了。
他走在隊伍里,右手握著髮簪,暗紅色的光暈在他指間持續流轉著。
燈籠走在隊伍最前方,它的步伐節奏始終固定,它沒有回頭看過身後的人,也沒有放慢過步伐。
體育館的輪廓在街口盡頭已經隱約可見了——一座扁平的橢圓形建築,灰白色的外牆表面卻布滿了橫向的褶皺。
體育館的輪廓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越來越清晰。
灰白色的外牆表面布滿了橫向的褶皺,像一塊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鐵皮被釘在了混凝土骨架上。
建築的高度不高,目測只有三四層樓的樣子,但它的占地面積比中心大廈寬得多,橢圓形的穹頂從中間隆起向兩側緩慢傾斜下去,邊緣的弧度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
燈籠在大約兩百步開外的位置放慢了步子,但沒有停下來。
體育館入口處有一排寬大的拱形門洞,門洞之間豎著粗短的灰白色石柱,柱身表面布滿深一道淺一道的縱向刻痕。
線軸跟在隊伍中段走著,他的右手依然攥著髮簪。
林野感覺到自己控制的身體部分在穩步向前移動。
線軸的本體意識縮在脊柱中段的某個深處沒有再動過,那團灰棉線蜷縮著,偶爾有極細的脈動從裡面透出來,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在做最後幾次收縮。
隊伍走到體育館入口正前方大約五十步的位置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界線,那是一道極細的淺溝,溝底的顏色跟周圍的地面沒有區別,但淺溝以內的區域地面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東西,像一層乾涸之後凝固的地衣。
淺溝以外的路面是正常的舊瀝青,兩種材質之間有一條清晰的分割線。
燈籠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淺溝以內那層暗灰色地面的表面。
它的指尖在觸到那層東西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它站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