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立於天界虛空之中，雙目微闔，心神盡數沉入裝備欄內。
無當聖母三人此刻也終於從方才那場驚天自爆的餘波之中緩過神來。無當抬手收了紫電錘與陷仙劍，深吸一口氣，轉向玄都，鄭重拱手道：「多謝師兄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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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牛與馬遂也隨之拱手，各自行禮，恭敬之意溢於言表。
玄都微微頷首。「無妨，我也是奉師尊之命行事。」
此言一出，無當聖母的面色便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玄都的師尊——那便是太清道君了。昔年革天之戰，太清道君最終選擇了站在玉清一脈那邊，致使截教戰敗，道統幾近覆滅。
她並非不知大局之人，也知道那場戰爭的因由錯綜複雜、遠非一句話可以說清。可那終究是她心中一道始終未曾真正邁過去的坎。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神色之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玄都自然也看出了無當神色之中的複雜。沉默了片刻，他同樣沒有開口。他心中對昔年三清反目之事並非全無感觸，可師尊既然做了決定，他身為弟子便不會質疑，也不便多言。有些裂痕，非一日所成，也非言語所能彌合。
就在這時，張鈺從沉寂之中回過神來，緩緩睜開雙眼。
玄都順勢轉向他，語氣之中帶了幾分關切：「張師弟，可還順利？」
張鈺微微點頭，也不多言，右手一翻，混沌鍾再次出現在掌心之中。那口暗金色的巨鍾懸浮於虛空之中，鐘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紋路依舊清晰可辨，可那股先前足以鎮壓一方的磅礴氣勢卻已消散大半。
玄都目光落在鐘身之上，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關竅。他沉默了一瞬，方才開口，「不愧是昔日的妖皇，即便以玲瓏塔為代價，還是被他逃了。」
張鈺聞言，微微頷首。從裝備欄反饋的信息來看，東皇太一併未真正消亡。方才那場聲勢驚天的大爆看似是同歸於盡的決絕，實則暗藏退路——他以自身本源裹挾了混沌鍾絕大部分力量化作一縷鍾靈，在那場爆炸之中悄然遁走。嘴上說著玉石俱焚，暗中卻早已鋪好了後路。這些傳說之中的強者，果真沒有一個是易與之輩。
玄都看了張鈺一眼，目光之中多了一絲深不可測的意味。他其實也是不久之前才從師尊那裡得知東皇太一的來歷。
師尊從開天之初便將東皇鎮壓於玲瓏塔下，可始終無法將其徹底抹殺。而如今，張鈺竟逼得東皇倉皇遁走，雖未能徹底了結，卻也令其元氣大傷。更難得的是，張鈺竟然還收服了混沌鐘的殘軀。即便是力量十不存一的先天至寶，也絕非尋常手段可以收服。他心中自然對那神秘莫測的煉化之法生出了幾分好奇，可既然師尊不曾提及，張鈺顯然也不會主動解釋，他便將那份好奇壓了下去，沒有多問。
話鋒一轉，他語氣鄭重了幾分：「東皇未死，你又得了混沌鍾。你們之間，將來必然會有一場躲不掉的恩怨。日後行事，須得多加小心。」
張鈺點頭。被這樣一位古老的存在盯上，自然不是什麼好事。可他一路修行至今，神話傳說中的強者見得多了——青帝、后土、燃燈、孔雀公主，哪一個不是名震天地的存在？見得多了，心中那份對「傳說」的敬畏便漸漸淡了，所謂的「祛魅」，也不過如此。
「今日我能逼他逃離，來日再見，勝負如何，尚未可知。」
玄都聞言，便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
北冥海上，波濤洶湧，水天相接之處一片混沌。
星光自天穹垂落，將整片海域籠罩在一層清冷而璀璨的光輝之中。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處交匯——一者深沉如淵，浩浩蕩蕩自海面而起；一者浩瀚如宇，綿綿密密自九霄而落。兩者一上一下，將整片天穹攪得明滅不定。
鯤鵬與北辰星神的激戰仍在繼續。這兩位皆為當世最頂尖之人，此番交手關乎地氣歸屬，關乎封天之後六御之位的最終格局。觀戰者何止千百。北冥海邊緣的虛空之中，各方仙神影影綽綽，有的隱於雲層之後，有的藏於靈光之中，有的以法寶遮掩身形，遠。這等強者的交鋒，萬年難遇，既可一睹天地之力運轉的極致，也可從中窺見自身道途的玄機。
各方勢力雖彼此牽制，各懷心思，卻無人敢貿然插手。到了鯤鵬與北辰這個層次，尋常仙神若強行介入，非但干擾不了戰局，反倒會被那兩股洪流般的偉力捲入其中，自取其禍。是以觀者雖眾，卻皆安於旁觀，靜待這場爭鋒的終局。
鯤鵬立於北冥海上空，此處是他的神域，整片北冥海的力量皆隨其心意流轉——巨浪滔天時有萬鈞之勢，平靜無波時亦有暗流潛伏。舉手之間，便有萬丈水幕沖天而起，投足之際，又有無形風刃自虛空凝聚。一水一風，一剛一柔，在他手中交替輪轉，相輔相成。
而北辰星神亦非等閒。他雖非身處本命星域，卻以星辰權柄強行借力。諸天星神雖未親自下場，卻將各自星辰之力盡數揮灑而下。北冥海上空，三百六十五顆主星虛影同時浮現，一萬四千八百顆輔星之光匯聚如河，將他周身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星光神域之中。
那神域雖非天地自然生成，卻由萬千星辰之力強行凝聚而成，星光流轉之間自成法則，同樣足以與鯤鵬的海域神域分庭抗禮。海是鯤鵬的域，星是北辰的疆。二者一上一下，彼此對沖，如水火相激，如晝夜交替，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兩大神域之中，鯤鵬顯化真身。他的身形時而合為一體，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影，雙翼展開之間便有萬丈風浪席捲而起，將整片北冥海都攪得翻湧不休；時而又一分為二，一為鯤身潛伏深海，以水御之，一為鵬身翱翔九天，以風馭之。一水一風，交替輪轉，合則如天地同力，分則如陰陽並濟，將風水之道的玄妙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北辰星神的手段卻更加繁多。
天穹之上，數以萬計的星辰同時綻放光芒，每一顆星辰之中都蘊含著截然不同的力量——有的主雷，雷光自星核深處炸裂而出，如同萬千電蛇穿梭於天幕之間；有的主生，生機勃發如春回大地，將周圍的海水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翠色；有的主陰陽，黑白交替輪轉，如同晝與夜在方寸之間交替；有的主五行，青赤黃白藍五色流轉，彼此生克，自成循環。更有那些隱於深處的星辰，蘊含著氣運與天命之力，雖不顯於表面，卻能在無形之中左右戰局的走向。
北辰星神立於那片銀白色的星光神域正中，雙手連揮，萬千神通如同傾盆暴雨般傾瀉而出。
一道青紫色的雷霆自他掌心炸裂，名曰九霄星殛雷，雷光之中蘊含著穿透萬物的鋒銳之意，直劈鯤鵬頭頂。鯤鵬以玄水之幕抵擋，水幕炸裂，雷光四散如雨，將海面擊出無數焦黑的深坑。
緊接著一道灰白色的光華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名曰七殺絕命光。那光華無聲無息，卻帶著純粹的殺伐之意，切開虛空直取鯤鵬腰腹。鯤鵬雙翼一振，以無量罡風將其吹散，可那殺伐之氣還是在翼尖留下一道淡淡的傷痕，雖迅速癒合，卻也讓鯤鵬的目光微微沉了幾分。
隨即萬千銀絲自虛空之中垂落，名曰星羅天網，每一根絲線都是一縷星辰法則凝聚而成，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片鋪天蓋地的巨網，要將鯤鵬困鎖其中。鯤鵬以神域之力將其震碎，可那銀絲如同活物般不斷再生，如同糾纏不息的藤蔓，反覆纏繞而上。
更有無數星辰化作流火從天而降，名曰隕星劫火，每一道流火都帶著星辰隕落之時的毀滅之力，將北冥海的海面砸出無數巨大的凹陷，海水蒸騰，水霧瀰漫。又有星光凝聚為鏡，名曰太陰冰鏡，將那風水之力層層反彈，將鯤鵬的一道巨浪原路折返。
短短片刻之間，北辰星神便已施展出數十種截然不同的神通。每一道單獨拿出來都算不得世間頂尖，卻足以稱得上一流。
關鍵在於，這些神通並非模仿而來——紫薇星號稱帝王之星，統御諸天星辰，本就蘊含著諸天星辰的一切本源。北辰星神繼承了紫薇星的權柄，便是這些神通的真正主人，而非借他人之力取巧。他可以隨意調用任何一顆星辰的本源之力，如同帝王調動手下的將領，揮灑自如，渾然天成。
青冥玄雷、赤陽極光、玄武鎮岳、白虎誅邪、太陰凝霜……種種神通在他手中交替流轉，讓人目不暇接。觀戰的眾仙神無不為之驚嘆，便是那些活了數萬年的天仙妖神，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身手段之繁多、之精妙，實乃平生罕見。
……
南贍部洲，未央宮中，劉道人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一道圓光術映照出北冥海上空的戰局。他望著那片銀白色的星光神域之中北辰星神揮灑萬千神通的身影，目光炙熱如火。
他看著北辰，便如同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紫薇天命，統御萬星，一言可定天地法度，一念可召諸天星斗。他雖非星辰之主，修為也遠不及北辰，可那份屬於帝王之心的渴望卻在他胸中熊熊燃燒，他低聲自語：「大丈夫，當如是。」
戰局仍在繼續。
鯤鵬與北辰星神各施手段，在北冥海上空展開了漫長而激烈的拉鋸。風水與星光交替衝撞，每一次交鋒都將虛空撕開一道又一道漆黑的裂隙，又在下一瞬間被兩股力量同時彌合。海水被炸開又合攏，星光被震碎又凝聚，反覆來回之間，整片天穹都變得支離破碎。兩人手段盡出，卻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壓倒對方。
可就在此時，一聲鐘鳴驟然響起。北冥海邊緣觀戰的仙神們齊齊一震，有人認出了那聲音——妖庭成立之日，混沌鍾便曾響徹天地。可那之後數百年間再無音訊，此刻卻再次響起，而且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悠遠。各方仙神面面相覷，驚疑不定，有人已經將目光投向天界的方向，甚至有人蠢蠢欲動想要再次入內搜尋。
鯤鵬面上雖不顯波瀾，可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卻掠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他本能地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脫離他的掌控。當機立斷，他不能再拖延了。鯤鵬猛然收斂心神，雙手結印，河圖與洛書同時自他懷中飛出，一圓一方，暗青與赤金兩色光芒交織流轉，懸浮於他身前。他運轉周天星辰大陣，星光如瀑垂落，化作無數道銀白色的洪流，朝著北辰星神轟擊而去。
可北辰星神只是立於那片星光神域之中，任憑那星光洪流透體而過，竟毫髮無損。他作為星辰之主，對星辰之力有著天然的掌控權，鯤鵬雖然以河圖洛書強行調動星辰之力，可那種竊取而來的權柄終究不如正主穩當。
鯤鵬見此也並不意外。他心中清楚，對於北辰這等強者而言，同樣的手段只能用一次。第一次出其不意可以奏效，第二次對方便必有應對之法。他真正的後手，從來都不是周天星辰大陣本身。
他揮手之間，三百六十五桿暗青色的星辰幡從虛空中浮現而出，每一桿都有丈許長短，幡面之上繡著對應的星辰圖案，靈光流轉不息。三百六十五桿星辰幡在虛空之中排列成一個立體的陣法，將北辰星神層層包裹其中。幡面之上的星光與天穹之上的星辰遙相呼應，形成一個閉合的星域牢籠，將北辰星神牢牢困於其中。
北辰星神的面色微微變了變。他試著以星辰之力衝擊那層屏障，卻發現那三百六十五桿星辰幡彼此共振，形成了一種極為玄妙的變化。自己的星光之力轟擊上去，便被化於無形。他以星辰之主的感應細細探查，發現這星光屏障並非以力量困人，而是以星辰本身為引，讓他的力量無法凝聚成形。雖然那些星光依舊傷不了他，可他卻無法在短時間內從中脫身。
鯤鵬見其被困住，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得手之色。他借著星光遮掩，以常人無法察覺的方式發出一道訊息，穿透虛空，直落北俱蘆洲某處隱秘之地。
……
北俱蘆洲，一處荒僻的山谷之中。
蚊道人盤坐於一座法壇之前，血色道袍鋪展如幕，將整片山谷都籠罩在一片陰冷的光影之中。他面前的法壇以七殺星君的本源為核心，灰白色的星神本源懸浮於法壇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靈光。那些靈光帶著七殺獨有的殺伐之意，如今卻被蚊道人的血海之力層層侵蝕，化為詛咒的引子。
他閉目凝神，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血海無淵，千絲為纏。以我之怨，引汝之魂。一纏骨，二纏血，三纏神魂入九淵。血海為宿，千絲為縛。魂兮歸來——不得超生，永墮此淵。」
隨著咒語落下，整片天空驟然變色。血色如潮水般從山谷之中蔓延開來，將北俱蘆洲的大半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暗紅。血海的氣息自幽冥深處被強行接引而來，雖然只是一部分投影，卻已經讓方圓萬里之內的生靈無不心驚膽戰。那一瞬間，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一座無形的血海籠罩，讓人窒息。
蚊道人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笑意。他面前法壇之上，七殺的本源已經徹底被血色覆蓋，化作一道灰紅交織的光柱，直衝天際，射向遠在星空深處的北辰星神。
詛咒之法——血海厭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