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漸漸落幕
次日一早,袁譚便入了薊縣。
如今的幽州局面,非常清晰。
鮮于輔提前跑路到了漁陽,閻柔是往遼東方向逃走了。
等到牽招和孫禮的完成了他們的既定任務之後,袁譚就要集中力量,再戰鮮于輔。
二月初五。
牽招收俘虜一千,孫禮並俘虜八百,同時歸來。
整個幽州戰場,正式進入了第二階段。
河北集團開始出重拳,清理自己的後花園了。
此時徐邈發問:「明公若是攻鮮于輔,只怕閻柔會安然無恙逃往遼東。」
郭圖問言,也頗感焦急。
「閻柔狼子野心,豺狼之輩,不可使之走脫。」
袁譚看著緊張的二人,卻自信道:「我不追閻柔,閻柔必因我而死。」
眾人啞然紛紛不信。
二月初七。
許都。
豫州的春色來的更早,曹操已經能從庭院裡看到些許綠色,但他的心情顯然並不美妙。
「明公,子孝將軍在青州已經展開了攻勢,袁譚本人北上,我等占據了主動,應該可喜可賀。」
庭院裡,董昭看曹操面色不虞,試探著開口。
曹操「嗯」了一聲。
隨後長長的嘆息道:「本初有虎子啊。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幽州的局面已經被他打開了。」
言罷,他轉身從木匣中取出了情報,示意眾人瀏覽的同時,緩緩說道。
「袁顯思驅虎狼之師而破閻柔,何其迅猛!」
「這難道是老天也要和我作對嗎?」
黑胖子董昭匆匆閱覽。
「這消息————未免太令人驚訝!」
曹操的眉頭緊蹙了起來。
去歲鮮于輔給他傳來消息,提及閻柔想要舉兵反叛。
當時他覺得,無論如何,這場戰鬥都會曠日持久。
閻柔的名頭他是知道的。
作為北疆大豪,幽州極有名望的人物。
這場叛亂波及的層面足夠廣闊。
搞不好河北集團的幽州會因此而陷落。
況且等到開春之後,曹仁與臧霸的軍團北上。
袁譚集團將要面臨兩線作戰。河北集團將陷入戰爭,無力休養生息。
這對於許都朝廷來說至關重要。
可現在來看,幽州的戰局即將落下帷幕。
閻柔兵敗,已成定局。
天意弄人啊。
曹操默默的嘆了口氣,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
庭院裡的一眾幕僚紛紛瀏覽了書信,此時都收攏了心思,陷入了沉默。
荀攸這時候忽然道:」仆有一言,只恐擾了明公心情。」
曹操的目光轉過來看向了荀攸。
荀攸見狀,連忙躬身,把頭顱垂在曹操的目光之下。
曹操的心情很不好,生硬的說道:「直說。」
荀攸道:「閻柔兵敗,公孫度必然不容於他。」
「此人若投公孫度,乃是自尋死路。」
荀攸這話說的十分的篤定。
不過他剛說完,幕僚中就有人暗自點頭了起來。
但曹操卻被這份篤定的語氣一下刺激到了。
仿佛「騰」的一聲。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心裡生了出來。
過了半晌。
曹操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頭的憤怒。
這股怒火來的太快,太猛,像是有形一樣,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填滿了。
之前官渡的時候,他就曾經被袁譚戲弄。
後來幾次對河北內部施展手段都被此人破解。
如今袁本初眼看就要身死。
河北集團這座壓在自己身上的大山,要有傾覆之變。
但這袁譚忽然就冒了出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了權力。
端的是明目張胆。
卻偏偏把時機把握的極好。
就連此次幽州生變,竟然也能處理的如此迅速。
這讓曹操在心裡不禁叫苦。
這袁譚上位還不如讓袁紹好好的活著!
曹操深深的看了荀攸一眼。
沒有多說話,只是轉身走了。
幕僚們揖拜道:「仆等告退」。
遼東。
公孫度半臥在榻上。
一陣猛烈的咳嗽之後,才緩緩的說道:「那閻柔真的來投奔你了?」
侍立在公孫度身旁的公孫康,抬起頭觀察了自家親爹的神情。
然後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咳咳————」
公孫度拿起手絹捂住了嘴。
——
公孫康趕忙走上前拍打著後背。
說道:「大人身體重要,這等事無需憂慮,區區一個閻柔,袁譚不至於和我等翻臉。
「」
公孫度嘆氣道:「遼東苦寒,我這眼看日子也就到了,如何能不替你憂慮?」
他回想起自己這大半輩子走過的路。
從升斗小民到冀州刺史。
從一介白身又到如今的遼東侯。
初到洛陽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單純少年郎。
直到見識過中原的人心險惡。
又忍受著整個官場對自己出身的鄙夷。
最終在天下大亂之後,才有了些許機遇。
真不容易啊。
反觀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是生活在安逸之中。
他們對人心,對權利。
缺少敬畏。
公孫度語重心長道:「閻柔有此大敗,聲望盡喪,已經沒了根基,收容此人,不過得一反覆之輩,數十騎士,何足道也?」
公孫康聞言仔細思索起來。
閻柔一個反覆之輩。
能被他利用的地方的確不多。
就算東征高句麗,自己也不可能讓閻柔這樣的人出任主帥————
只是————
公孫康繼續道:「阿恭先前見過袁譚,說此人驕傲矜之輩,不像人君,更不像好人。」
公孫度聽了這話又好氣又好笑。
他認真的盯著公孫康的眼睛,沉聲道:「他是不是好人,都不妨礙他掌握著北方最強大的力量。」
「只要他不主動進攻遼東,我們就不要得罪他,讓他和曹操撕咬,我們才能過的更加安穩。」
公孫康怔了一下。
看著親爹,若有所思。
「那孩兒這就把閻柔砍了。」
公孫度不動聲色道:「不急於一時,先把他嘴裡的情報套乾淨,然後看袁譚的動作,若是此人打完漁陽就撤兵,那就把閻柔的人頭給他送去。」
公孫康聽到這話,也明白了過來。
他立馬回答道:「唯!」
幾日後。
此時的閻柔已經住進了一處像模像樣的宅子。
他的確和公孫康有過一面之緣。
但這份緣分過於淺薄,乃至於在私下裡,他自己也懷疑公孫氏是否會收留他。
——
劉擎死後。
剩下的人心也散了不少。
從右北平到遼東這段距離,暗中離開了幾十個兄弟。
閻柔心道:「樹倒糊猻散了啊。」
他現在有些驚弓之鳥。
只覺得一舉一動,都會有人要害他。
「嘎吱。」
宅院的大門被人推開。
閻柔迅速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手已經撫在了劍柄上。
當他看到邁步進來的是公孫恭的時候,不由的心中鬆了口氣。
兵敗至此,幽州的局面足夠明朗了。
自己得罪了如今天下最有實力的年輕人,閻柔當然害怕公孫氏把自己給賣了,所以心中一直很敏感。
但他看到公孫恭的時候,這種警惕和忐忑的心情都消退了不少。
人大概永遠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
在遇到弱者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的放鬆警惕。
哪怕閻柔此時能夠號令的只有幾十號人物,但他畢竟功成名就過,又武藝高強。
在面對公孫恭這種平平無奇的二代目的時候,心中自然而然的有一種優越感。
這樣的心態,並不是源自於驕傲。
就像老虎即便生病了,也不會畏懼一隻野狼。
公孫恭並不遮掩自己的動作。
推開大門之後三兩步就來到了閻柔的屋外。
「篤篤篤。」
閻柔明知故問:「誰啊。」
公孫恭開口道:「恭來了!」
木門嘎吱一聲打開。
果然是一身錦袍的公孫恭。
他腰間掛著寶石鑲嵌的寶劍,站在門口,對著閻柔揖拜。
閻柔很自然的享受著公孫恭的禮遇,淡淡道:「進來說話。」
兩人進了門。
公孫恭看到一方粗糙的木案,不由的有些生氣。
「怎可如此懈怠閻公!去差人取————」
「不必了。」
閻柔果斷拒絕。
開玩笑。
也就公孫恭這個二傻子把他當做一號人物。
這個從來靠著身份混跡遼東,沒有建樹的年輕人,無非是羨慕自己身上的名望和光環罷了!
可實際上。
公孫度不見自己,就看公孫康也沒有露面————
閻柔心中已經感知到了不妙。
他仰做鎮定的說道:「仆一介敗軍之將,不敢稱公。
不料這公孫恭竟然立馬應允了下來,點頭道:「以前在平州,只有大人可以稱公!」
閻柔在心中怒罵:「這是重點嗎!」
公孫恭先是讓從人放下了酒肉。
然後立馬遣散了眾人。
神秘兮兮的湊上前來,跪坐在閻柔對面,他親自給閻柔斟酒,壓低了聲音道:「我以前也見過袁譚,當時只覺得這人是個無禮之輩。」
「卿前些時日方才領教了此人厲害,不知可有東西教我?」
閻柔一直對自己的戰敗耿耿於懷。
他並不認為自己在戰術戰略上有什麼問題。
唯一欠缺的就是運氣。
若不是郭圖來的太快,若不是胡人著實不堪大用。
此時的他,應該虎踞幽州才對!
自己就應該住在薊縣裡!
「技不如人,為之奈何!」
閻柔端起了酒,不動聲色的觀察了一下。
又輕輕的聞了一下,然後才立馬痛飲。
以前他還年輕的時候,經常使些下三濫的手段。
現在沒想到多年過去後,竟然還能派上用場。
當真玄妙。
想想這些年一路走來,被自己陰死的人不知多少————
一個小小的公孫恭————
嘁。
給他十個膽子,敢對自己動手嗎?
瞧他那畏畏縮縮的模樣!
好些時日沒有飲酒吃肉,今天可算能夠滿足他的口腹之慾!
閻柔呼出一口氣,「哈!」
然後又端起已經滿上的酒水,一連用了數碗。
他說道:「多謝二公子!」
「這酒真不錯,有力氣!」
公孫恭笑了笑,也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砰!」
碗重重的砸在案上。
就在這個時候,閻柔本能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可酒水的後勁漸漸上頭,讓他第一時間沒有警惕。
透過窗花,院裡里人影閃動,他遲了足足半個呼吸,才驚道:「誰?」
木案對面的公孫恭臉色一冷。
肩膀看似微動。
「唰!」
一聲拔劍出鞘的聲音,在閻柔詫異的眼神中,公孫恭這個二世祖,竟然主動朝他撲了上來!
「嗯?
」
閻柔大怒。
虎落平陽被犬欺。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欺負自己了!
他下意識的就是一拳,憑藉著多年生死搏殺的經驗打了出來!
「砰!」
拳頭後發先至,公孫恭順勢滾落。
公孫恭心下一沉。
當初自己被袁譚的人馬活捉,被他深以為恥。
回到遼東之後,日夜苦練,更是親自和死囚搏殺。
自以為已經是個高手,沒想到。竟然在這閻柔面前,一招就敗下陣來。
可惜,自己不是一個人來的!
片刻間,房門裡沖入四五個甲士。
閻柔怒吼連連,歇斯底里。
最終還是沒了氣息。
就在這時公孫康走了進來。
看了眼閻柔的屍體,公孫康踢了一腳,隨後對這公孫恭吩咐道:「這種事情,太兇險,下次不要逞強!」
「把他的頭割下來,給袁譚送去!」
公孫恭對著閻柔的屍體啐了口:「行!」
時間回到幾天前。
袁譚在出兵北上的同時,派使者給樓班送信。
——
樓班是原烏桓單于丘力居之子。
同時也是娶了袁家女的人。
前幾年成年後,他從蹋頓的手裡接過了烏桓的指揮權。
此時袁譚來信讓他封鎖鮮于輔的後路,樓班趕忙召蹋頓商量。
烏桓的權利乃是順承,兩人相見,並無任何不愉,」袁顯思兵鋒北上,我怕他消滅了鮮于輔,會怪罪我先前不出兵啊。」
蹋頓先是行了一禮。
然後走上前,拿起袁譚的書信,來回的閱讀。
他一邊看著袁譚的親筆,一邊構想著袁譚寫下這些文字時的情緒。
仿佛耳邊有一個年輕人在緩緩說些什麼。
書信上的內容很簡短,除了許諾了一些布帛錢財,剩下的就只有出兵的篇幅。
蹋頓想了想,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問樓班到:「單于覺得,袁譚比袁紹如何?」
樓班嘶了口氣,有些糾結。
「袁紹討公孫瓚的時候,我親眼目睹,著實駭人。」
「但,」
樓班話語一轉,說到:「比起當初遮天蔽日的人馬,袁譚能夠如此輕易的擊敗閻柔,更加可怕!」
蹋頓循循善誘道:「如此可怕的敵人,為什麼要攻擊閻柔和鮮于輔?」
他停頓了一下。
接著說:「我聽聞,河北之南的曹操,虎視眈眈啊。
樓班聽完後久久不語。
他當然理解蹋頓想要表達什麼。
袁譚不是一個瘋子,不會無緣無故擴大戰爭————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要鮮于輔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