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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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
驚蟄。
卦在震位,萬物出乎震,乃生發之象。
幽州的戰火,起的倉促,收尾的時候,也異常迅猛。
這對袁譚來說,算是個好消息。
袁譚本以為,以閻柔的能耐,數萬胡人,數千漢兒,自己怎麼也得打追逐戰。
卻不料,真的等到今日,自己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繳獲了大量了輻重,器械。
胡人們慌不擇路,先是起了內訌,後來又爭先北上。
上萬人,忽然就徹底的失去了戰鬥力。
整個黃昏,袁譚手下的所有人,都在拼命的抓俘虜。
只恨兵力不足!
實際上,從昨天夜裡到現在,袁譚都沒有睡好。
他布置了眾將去執行命令後,自己看似平靜。
實際上心中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結果。
今天早上,眾人執行軍務回來,雖然不少將士小憩了一會兒。
可他卻異常的精神,根本就睡不著。
直到黃昏落下,戰局的動向基本鎖定。
他這才在營地之中,迷迷糊糊的入睡了。
「使君,使君————」
袁譚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翻身從榻上驚醒了過來。
袁譚看到郭圖,看到袁熙,看到徐邈————
腦袋裡模糊了片刻,這才漸漸的想起來,自己身在幽州,眼下正在和閻柔作戰。
袁譚沒有說話,他先是揉了揉兩鬢,接著緩緩的站了起來。
天色黑了。
他忽然發現,明明入夜,竟然已經不覺得冷。
不知不覺的,冬日遠去,氣溫也變了。
郭圖上前一步,他身上還披著甲冑,行動見「叮哐」作響。
「使君,圖不負使命,薊縣毫髮無損!」
袁譚聽到後,看著一把年紀,滿臉疲色的郭圖,不禁有些動容。
帳內點起來了燈。
並不明亮。
但人們的眼神之中,仿佛都著了火。
袁譚壓抑著心緒,輕輕的吐了口氣,道:「卿辛苦了。」
可旋即他就發問道:「孟公的屍首可曾找回?」
郭圖哽咽道:「已被賊子損毀。」
「收攏衣冠,厚葬於薊縣,禮遇妻子————」
「是。」
走出營帳,士卒們已經收工,營中的噪音,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歡聲笑語。
袁譚並沒有徹底的消滅閻柔。
準確的來說,閻柔,焦觸,鮮于輔,這三個重要的漢人頭目,沒有落網,這場戰鬥就不算結束。
但閻柔的上萬大軍潰逃,薊縣被困一個多月的危局已經解除,這當然算是大勝。
勝負有各種各樣的結果。
除了殲滅對手,摧毀對手的組織,扭轉敵人的攻勢,都足以對勝負蓋棺定論。
幽州戰場上,薊縣的位置很重要。
否則閻柔不會在明知自己北上,虎視眈眈的同時,還要殊死一搏,想要吃下薊縣!
初春的黑夜遮不住星光。
黑暗之中,人們興奮的情緒,仿佛比春日更有生機就在這時,有傳令兵急匆匆的趕到了中軍。
「牽招將軍已親斬焦觸!」
這話一傳出來,營地中央開始沸騰。
焦觸作為幽州刺史部先前的大將,位高權重,兼有武力。
此人的作亂,對薊縣守軍的壓力極大。
此時伏誅,當真是喜上加喜。
郭圖徐邈等人立馬道喜,同時呂翔張馬幾個留在營地之中的武將,紛紛上前請命。
「仆請率人馬北上,攔截胡虜,誅殺閻柔!」
袁譚回頭看了眼幾個神情激動的武夫。
然後安撫道:「爾等毋急,步兵追騎兵,撈不到什麼戰功的。」
袁譚的話說的直白。
但這幾個武人似乎有些不怎麼情願。
只是礙於袁譚的身份,紛紛開口:「唯!」
片刻之後,郭圖徐邈走了過來。
袁譚把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有些無奈。
郭圖想了想,道:「使君,武將爭功,這是人之常情,況且如今局面大好,要是沒有這種心情,才是反常。」
袁譚聽了,覺得言之有理。
「可是我們人少,已經分出牽招,孫禮兩部,再譴兵馬,風險太大。」
徐邈聽到這裡,諫言道:「明公,今日一戰,賊眾營地大潰,我等入營之時,尚有萬石糧草,由此觀之胡人必少糧,可譴幾位將軍與這些胡人交戰,掠其戰馬一充軍資。」
袁譚淡然道:「此言甚善。」
徐邈的思路很務實,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鮮于輔已經北上漁陽,這個人麾下的兵馬還很完整,雖然是逃跑,但是建制還在啊。
如果袁譚放開手腳,大肆追逐。
或許能夠立馬擴大戰果,但是鮮于輔是能夠集中兵力,趁機反擊的。
戰爭打到今天這個份上,袁譚自然不會輕易收手。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閻柔必須死!
但是也決不能浪戰!
袁譚心中做出了決定,回頭看向了郭圖。
袁譚開口道:「閻柔縱兵劫掠,大大的幫助了我等站穩腳跟,此戰之後,我想要在幽州徵募士子。」
郭圖當然明白袁譚的用意。
自家使君顧及大將軍的顏面,更顧及兄弟之間的聯繫。
不方便讓袁熙從幽州刺史的位置上,立馬滾蛋。
但是此番北上暴打閻柔,已經在幽州和北疆之地,建立了自己的名望。
需要直接掌握幽州之地了。
更是趁機和幽州大族,豪強完成一次利益交換的機會。
袁譚尋思了片刻,認真道:「這一次對幽州的事跡掌握,最好一直推行到與公孫度接壤,至少也得實控右北平。」
「你這些天在薊縣,協助守城,得到了不少人認可,正好操辦此事。」
郭圖拱手道:「唯!」
袁熙看著袁譚醒來,始終不敢親近。
一眾武夫吵吵鬧鬧,之後郭圖徐邈又湊了近前。
現在袁譚身邊終於空閒了下來————
韓珩扯了扯袁熙的袍服,示意他該上前了。
袁熙很緊張。
或者說,他很害怕。
轉過頭看著韓珩,目光里透漏出一絲哀求。
韓珩無奈道:「那是使君您的兄長,又有何懼?」
「咚咚————」
袁熙挪動了腳步,胸腔里仿佛有一面大鼓在捶,仿佛遮蔽了營地之中的嘈雜。
明明二三十步的距離,袁熙卻感覺是那麼的遙遠。
沒走幾步,袁譚的目光就落了過來。
他靜靜的看著袁熙,上前,行禮。
袁熙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僵硬地躬著身子,不敢抬頭。
帳外士卒的歡騰聲隱隱傳來,更襯得他此刻的煎熬。
損兵折將,丟城失地,讓薊縣陷入絕境————
每一樁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而比這些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過去數年裡,自己近乎本能地倒向三弟袁尚那一邊,對這位長兄的忌憚與疏遠。
此刻站在這位剛剛力挽狂瀾的兄長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和背叛者。
袁譚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在兄弟間蔓延,只有火把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這短暫的寂靜對袁熙而言,漫長得如同凌遲。
終於,袁譚的聲音響起,平淡聽不出情緒:「顯奕辛苦了。」
「臣弟————」
袁熙緩緩的抬起頭,臉色在火光下顯得蒼白。
他嘴唇哆嗦了,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臣弟有罪!幽州糜爛至此,皆因臣弟無能,馭下無方,識人不明,以至於焦觸、張南叛逆,閻柔做大————累得兄長千里馳援,將士血戰————臣弟,百死莫贖!」
他說得急促,聲音發顫,說到最後,膝蓋一軟,竟是要跪下去。
一隻手穩穩抓住了他。
袁熙怔住,抬眼看去。
袁譚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既沒有震怒,也沒有寬慰。
那眼神很深邃,像是兄長,更像是君主。
「起來。」
袁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戰事已了,不必如此。」
「幽州之亂,非你一人之過。焦觸、張南,其心叵測,閻柔久在邊塞,深諳胡情,驟然發難,確難防備。」
這話聽不出多少責備,反而像在陳述事實。
可袁熙心裡沒有絲毫輕鬆—兄長越是平靜,越讓他覺得深不可測。
過去他只知兄長跋扈,在青州頗有戰功。
如今親身站在其面前,感受到的卻是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力,那並非僅僅是兄長的威嚴,更像是————某種他曾在父親身上感受到的氣息。
「只是,」袁譚話鋒微轉,目光重新落在袁熙身上。
帳內燈火不算明亮,他半邊臉隱在陰影里,眼神卻銳利得讓袁熙幾乎想避開。
「經此一役,邊塞震動,人心亟待安撫,政令需要重整。顯奕,你肩上擔子不輕。」
袁熙喉嚨發乾,連忙應道:「臣弟————定當竭盡全力,撫平瘡痍,不負兄長解圍之恩,亦不負大人所託。」
袁譚注意到「大人所託」幾個字。
但沒在意袁熙這點小心思。
他聲音壓低了些,有點苦澀道:「說到大人————我離鄴城時,大人舊疾又重了。醫者言,乃積年勞頓,風寒入體所致,需靜養,不宜再憂心戰事政事。」
袁熙心頭猛地一跳。
大人身體不好,他略有耳聞,但從袁譚口中如此直接地說出「咳疾又重」,還是讓他猝不及防。
更讓他心驚的是此時說出這話,仿佛有更深的思量在流動。
為何突然在此刻提及父親病情?是在暗示什麼?
是覺得我不足以擔當幽州重任,需要————
「大人身體抱恙,身為人子,不能侍奉榻前,實為不孝,幽州新定,千頭萬緒,非能臣幹吏不足以鎮撫————臣弟自知庸碌,此番更險些釀成大禍,實————實無顏再居此位!」
「懇請兄長允准,允准臣弟辭去幽州刺史之職,南歸鄴城,一則侍奉父親湯藥,盡人子本分,二則————二則讓賢於能者,以安幽州!」
說完這段話,袁熙額角已滲出細汗,他低著頭,不敢看袁譚的臉色,只覺得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靜默。
預想中的責難或是順勢應允並未到來。
袁譚只是看著他,平靜中,仿佛蘊含著落雷。
「顯奕。」
「你想到哪裡去了?」
袁熙聽不進去,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在他看來,袁譚就是想要趁機清算。
袁譚搖頭道:「大人只是需要靜養,尚未到需要你棄守職司、齊聚榻前的地步。你是朝廷正式拜授的幽州刺史,名位已定,豈可因一戰之得失,便輕言去職?」
袁熙心中只是不信。
「沒人要動你的幽州刺史。」
袁譚的語氣不容置疑,「韓珩輔佐你多年,熟悉州務,可倚為臂助。郭圖、徐邈此番亦有功於薊縣,我會讓他們暫留一段時日,協助你處理善後,清查叛賊餘黨,撫定郡縣。」
協助?清查?撫定?
這下袁熙聽懂了。
位置還是他的,但兄長的人要留下來,要「協助」他掌控實際的事務。
他就像被釘在刺史座位上的傀儡,明明位子還在,卻已經毫無用處。
不過————
有了這些話,袁熙反倒心情鬆緩了下來。
「至於南下省親————」
袁譚頓了頓,「大人身體每況愈下,你是等我平定幽州後一起南下,還是即日啟程,皆由你決斷。」
「臣弟————明白了。」
袁熙露出一絲訕笑。
在得到了他以為的答案之後。
他忽然覺得非常的放鬆。
竟然有心情留意起袁譚的表情,說話的腔調。
一年多沒見。
自己這位兄長身上的氣度,越來越深了。
那種大勝之後的喜悅絲毫沒有,淡定的很,仿佛都在預料之中。
就該他繼承大人的事業啊!
袁熙心中感嘆。
「明白就好。」
袁譚似乎滿意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主動靠近了一步,拍了拍袁熙的肩膀帶著一種親切,又似乎像是禮儀。
「夜已深,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
袁熙躬身,行禮,退下。
轉身走出帳門時,初春的夜風拂面,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望去,中軍大帳的燈火將袁譚挺拔的身影投在帳幕上,沉穩如山,仿佛與這幽州的夜色,乃至更廣闊的天地,融為一體。
冥冥之中,袁熙好像感受到了天意。
夜空里沒有雲層,春意也還未來臨。
不過,冬天已經遠去,至少人們不用為過去的嚴寒發愁,今歲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