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焦觸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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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柔麾下的一眾鮮卑人,數部酋長聚在一處帳中,氣氛凝重。
「閻公還要攻城。」
一個鮮卑頭領悶聲道,「拿我們的命去填。」
「填不進去了。」有人搖頭,眼中滿是無奈,「我部昨日折了二百勇士,今日若再強攻,兒郎們怕是要譁變。」
「那怎麼辦?逃?」
「往哪逃?北面鮮于輔走了,東面焦觸說有伏兵,南面是袁譚大軍————」
另一個酋長頹然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南下。
正議論間,帳外忽然傳來喧譁。
眾人出帳看去,只見一隊漢人士卒押著幾輛大車,正往中軍方向去。車上堆滿麻袋,袋口露出金燦燦的粟米。
「那是————存糧?」有人愕然。
一個相熟的漢軍司馬匆匆走過,立馬有人拉住他:「兄弟,這是作甚?」
那司馬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閻將軍下令,把存糧都集中到中軍,說是————攻城前,讓大伙兒吃頓飽飯。」
眾人面面相覷。
飽飯?
這些天,閻柔把糧草看的很緊。
如今故意拉出來。
這分明是擺明了告訴他們,沒有糧草,誰也別想跑!
一個鮮卑頭目臉色鐵青,回到帳中,一拳捶在案上:「閻柔這是要逼死我們!」
其實昨天夜裡,已經有幾個鮮卑人小頭目跑了。
那些小頭目,麾下人手不多,行動靈活,說走就走。
反而是他們這些帳下人手多的,若是沒有糧草,別說走出幽州。
就連廣陽郡都走不出去!
屋內有幾個人已經開始嘆氣。
他們這群鮮卑人聚在一起,雖然沒有明說。
但其實就是想要找個能夠挑事之人,帶著他們跟閻柔「談談」!
分點糧草,帶著前幾天劫掠的東西,乾脆散夥!
薊縣真的打不了了!
仗打到這個份上,就連這群鮮卑人都覺得,幽州要重新回到袁氏的手中。
說的再難聽一點。
不管幽州的漢人領袖是誰,除了當年的公孫瓚,沒人願意花費力氣要和胡人死磕。
幽州刺史到底是袁熙,還是焦觸,亦或者閻柔。
那干他們鮮卑人鳥事。
他們南下是為了發財,現在開春是要回到草原上去的。
閻柔的名頭再大,現在事實擺在眼前。
到底還是不如汝南袁氏。
可這群鮮卑人還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誰也不願意出頭,和閻柔對著幹。
閻柔在北疆的名聲是一個又一個人頭奠起來的!
他們寄希望於有人能夠去和閻柔開口,又不希望這個使命落在自己的頭上!
帳內的沉默被遠處驟起的戰鼓與喊殺聲撕裂。
一名滿身煙塵的傳令兵跌撞進來,聲音嘶啞:「攻城—開始了!焦將軍、劉將軍已率部撲城「」
眾酋長相顧失色。
有人咬牙站起:「走!去看看!」
薊縣城下,熟悉的戰事,熟悉的套路。
熟悉的面孔。
焦觸與劉擎各督本部,扛著簡陋雲梯,在箭雨與擂石的縫隙間向城牆蟻附。
這是閻柔最後的本錢一他幾乎抽空了所有還能驅使的漢兵,押上了所有還能驅使的將領。
這是他的最後一舞了。
——
閻柔心裡很清楚。
以前他屢次弄險,上蒼都給予了他足夠的眷顧。
可這一次,還會有奇蹟發生嗎?
現在回想起來。
南下幽州,一開始的局面,簡直不要太順利。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整個幽州,就剩下幾座城池還在抵抗。
可偏偏就是這最重要的薊縣,死死的拖住了他的腳步。
戰爭自然是有風險的。
閻柔一個從死人堆里走出來的角色,如何不清楚。
可他贏了一次又一次。
卻在這最重要的時刻,命運和他開了個玩笑。
他心中覺得,袁譚的運氣比他更好。
絕不是技不如人。
「時也命也!」
這天下,能像他一樣驅使上萬胡人的,能有幾個人?
又有幾個人能帶著胡人攻城,數次攻上城頭,逼得郭圖不得不在城內另起城牆的?
卻說閻柔、焦觸、劉擎三人,見城頭守軍矢石如雨,麾下士卒雖奮力向前,終是難登城牆。
日頭漸高,城下屍骸堆積,雲梯多被推倒。
焦觸面上濺血,環眼四顧,已知今日事不可為。
閻柔立馬陣後,望見城頭「袁」字大旗獵獵飛揚,只覺得一陣諷刺。
他胸中一股戾氣翻湧,卻知強攻無益,遂咬牙謂左右:「鳴金收兵,來日再戰!」
話音未落,忽聞陣後騷動大作。
原是那鮮卑、烏桓諸部胡騎,本已被攻城死傷所懾,又聞退兵金聲,頓時如潰堤之水,紛紛勒馬迴轉。
——
數部酋長各懷異心,或欲保全部眾,或暗恨閻柔逼迫,竟在陣中彼此衝撞,喝罵不止。
更有甚者,竟然直衝營門,欲要劫掠自家糧秣。
片刻之間,竟然刀劍相向。
劉擎提刀欲阻,卻被亂騎沖得踉蹌。
一鮮卑酋長縱馬掠過,獰笑高呼:「漢兒城堅,不可破也!何必送死!」
言罷竟引本部數百騎,逕往北奔。
餘眾見有人先走,頓時大亂,胡騎如潮退散,漢卒亦被沖得七零八落。
城頭之上,郭圖扶牆遠眺,見賊陣自亂,胡騎北走,漢卒潰散,頓時大呼:「天賜良機!此賊已潰,若城外有兵夾擊,必可盡殲!」
韓珩急勸道:「城中兵少,焉能出城追擊?長公子大軍雖近,卻不知何時能至!」
郭圖長嘆:「惜哉!若有一騎能出城報信,使袁使君揮軍掩殺,則幽州之亂今日可定矣!」
郭圖望北而嘆,唯有頓腕。
但實際上,袁譚早伏殺機於外。
昨夜擾亂賊眾。
今日晌午稍歇,他就令牽招、孫禮各引人馬,分伏於薊城以北要道。
又遣游騎實時巡弋,探聽賊勢。
午後未時,探馬飛馳入帳:「稟使君,賊攻城南,胡騎陣腳自亂,喧譁四起,已有潰象!」
袁譚聞言,撫掌而笑,即召徐邈、呂曠等人至帳中,道:「閻柔勢窮力竭,必思北遁。我已令牽子經伏於潞水之北,孫德達截於燕山隘口,待其潰至,可一舉擒之。」
「然困獸猶鬥,不可令其喘息—當再添一把火,亂其心志,促其速潰!」
徐邈進言:「可使輕騎繞營馳射,吶喊搖旗,作合圍之勢。賊眾本已惶惶,見此情景,必不敢留,爭相北逃,則中我埋伏矣。」
袁譚稱善,即命呂曠引五百騎,繞營鼓譟。
另一邊。
焦觸眼見胡騎譁變、陣腳大亂,又聞金聲驟響,心知閻柔已生退意。
他本就狼顧之徒,暗忖道:「閻柔此敗,已難翻身。若再隨他,必成袁譚刀下之鬼。
唯有趁亂北走,或可保全身家性命!」
思罷,便不告閻柔,只召心腹數十騎,低喝一聲:「隨我走!」
竟撇下本部士卒,悄從陣後僻徑,打馬北馳。
一路上但見敗卒如蟻,胡騎奔散,糧車傾覆,旌旗委地。焦觸馬鞭頻揮,心中惶惶,只覺身後殺聲如潮追來。
忽憶起武清城下袁譚那面玄金大旗,又想起孟岱臨死前那聲「男子死耳」,不由得脊背生寒,暗罵閻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正奔間,前方忽現一道淺河,正是潞水支流。
焦觸見河上木橋尚存,心中稍安,催馬欲過。
忽聽橋對面林中傳來一聲冷笑:「焦觸,某在此等候多時矣!」
吼聲如雷,驚得焦觸坐騎人立而起。
只見一虎將躍馬出林,玄甲紅袍,手持長矛,正是牽招!
身後僅有數十騎相隨。
焦觸初時一驚,待看清來人兵少,頓時怒從心起,暗道:「某在幽州縱橫多年,豈懼區區牽招?若能斬他,提首級投公孫度,或可再為將!」
當即勒馬橫刀,厲聲喝道:「牽子經!汝敢獨攔某路,今日便拿你首級祭旗!」
言罷拍馬直取牽招。
二馬相交,刀矛相擊,鏗鏘震耳。
焦觸膂力過人,只一合合竟逼得牽招連連防守。
焦觸大喜,喝道:「牽子經,不過如此!」
不料牽招驟勒戰馬,回身便是一記「回馬槍」!
這一矛快如閃電,直刺咽喉。
焦觸驚駭欲絕,拼命後仰,矛尖擦頸而過,挑斷盔纓,頸間已現血痕。
焦觸嚇得魂飛魄散,方知對方武藝遠在自己之上。
正欲撥馬逃竄,牽招哪容他走脫,長矛如影隨形,直取後心。
焦觸聽得腦後風響,慌伏鞍背,那矛刺空,卻順勢下壓,重重拍在他背心之上!
「噗——」焦觸一口鮮血噴出,手中大刀幾乎脫手。
他情知不敵,竟順勢滾鞍落馬,欲徒步逃入河中。
牽招大喝一聲:「叛賊休走!」
縱馬躍入淺灘,長矛如虹貫日,直刺焦觸後心。
焦觸回頭望時,只見矛尖在夕陽下寒光刺目,心中只餘一念:「吾命休矣!」
「噗嗤」一聲,長矛透胸而出。
牽招雙臂發力,竟將焦觸生生挑起,摜於岸邊亂石之間。
焦觸雙目圓睜,手指北方,喉頭咯咯作響,終是氣絕身亡。
時河風蕭蕭,水聲嗚咽。
牽招收束降卒,整軍北望但見煙塵滾滾,胡人潰軍將至。
牽招不慌不忙,只是張弓搭箭,徑直射死數人。
場面頓時悚然。
胡人素知焦觸驍勇,如今見他人頭被高高挑起,盡皆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