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黑色的卡片靜靜地躺在路面上，在頭頂紫色霓虹燈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冷冽的光澤。
卡片正面，印著一枚造型奇特的徽記——一彎新月。
空氣一瞬間凝固。
站在後方的那位巡警隊長，原本正抱著胳膊準備看一場好戲，此刻卻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彈射過來，展現出了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都別動！」
隊長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咆哮，聲音大得連周圍正在偷偷圍觀的路人都嚇了一跳。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黑星面前，那雙沉重的合金戰靴硬是在即將踩到那張卡片的一瞬間，硬生生地剎住了車。緊接著，這位在這一片街區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治安官，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姿態，「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他那雙覆蓋著厚重裝甲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枚易碎的稀世珍寶般，將那張黑色卡片撿了起來。
隨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扯起自己那件看起來威風凜凜的深藍色制服衣角，用最柔軟的內襯部分，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將卡片擦拭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他才雙手捧著卡片，緩緩站起身，原本那張冷硬死板的全覆式面甲自動打開，露出了一張堆滿笑容的臉。
「哎呀，這可真是誤會大了！」
隊長雙手將卡片遞還到黑星面前。
「這位尊貴的長官，您看這事兒鬧的。這小子是個剛入職的新人，眼珠子也是劣質貨，竟然沒認出您這樣的大人物...還請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原諒他的冒犯。」
旁邊那個還僵在原地的巡警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狀況，依然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家隊長，手裡還握著那根滋滋作響的電擊棍。
「隊長？」
「嘭！」
一聲悶響。
沒等那巡警說完，隊長已經一腳踹了過去。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對方的小腿護甲上，直接將那個比他還高半頭的巡警踹得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地摔倒在地，發出一陣稀里嘩啦的金屬碰撞聲。
「閉嘴！你這個蠢貨！」
「還不快把那根破棍子收起來！你想被送進拆解廠嗎？還不快給這位小姐道歉！」
倒在地上的巡警雖然還沒完全搞懂那張卡片的具體含義，但聽到「拆解廠」三個字，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讓他瞬間清醒了。
他手忙腳亂地關掉電擊棍，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對著黑星深深鞠了一躬，甚至不敢抬頭看她。
「對不起！是我眼拙！請您原諒！」
原本死寂的街道，此刻只剩下兩個巡警滑稽的道歉聲。
「您只管進，我替您聯繫好了接待。」
黑星看著眼前這一幕荒誕的場景，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她伸手接過那張還有些溫熱的黑卡，指腹輕輕摩挲過上面的新月徽記。
藍雀這傢伙給的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用。
她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將卡片隨手塞進風衣口袋，然後轉身向著天紀大廈的大門走去。
身後的兩個巡警依然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直到黑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大廈的旋轉門內，那位隊長才長出了一口氣，一巴掌拍在手下的頭盔上。
「看什麼看！趕緊呼叫清掃機器人把地洗了！下次招子放亮一點！」
……
穿過那扇厚重的防彈玻璃旋轉門，外面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取而代之的，是舒緩的古典音樂和空氣中瀰漫著的昂貴香薰味道。
大廳地面鋪著整塊的白色大理石，光潔得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幾十米高的穹頂垂下，每一顆水晶都在智能調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夢幻的光彩。
黑星剛一踏入大廳，那種與外面格格不入的穿著立刻引來了兩名安保人員的注視。
但這一次，她沒有給對方開口驅趕的機會。
那張印著新月徽記的黑卡被她夾在兩指之間，輕輕一晃。
兩個原本面色嚴肅的安保瞬間堆起了職業化的微笑，其中一人立刻對著耳麥低語了幾句。
不到半分鐘，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從側面的電梯間快步走了出來。
他的胸口掛著一個金色的名牌：大堂經理-羅伊。
「歡迎光臨天紀大廈，尊貴的客人。」
「我是這裡的大堂經理，羅伊。不知道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
「只是來看看的。」
黑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淡。
「隨便轉轉，不用大張旗鼓。」
羅伊腦子飛速運轉。
拿著這張卡的人，身份註定不會一般，他們說的隨便看看...或許是...
羅伊腦補出一場微服私訪的大戲。
「明白，明白。」羅伊連連點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我為您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的設施？」
黑星點點頭，跟在羅伊身後，開始這場名不副實的「參觀」。
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實則將大廳的攝像頭分布、安保站位、以及幾個緊急出口的位置全部印在了腦海里。
「這是一樓的貴賓休息區，全天候提供飲品與糕點。」
羅伊領著她穿過一片擺滿了真皮沙發的區域，幾個衣著華麗的男女正在那裡低聲交談，桌上擺著精緻的瓷器。
黑星瞥了一眼，沒有停留。
「這是我們的全景生態泳池。」
到了三樓，眼前的景象讓黑星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穹頂下，竟然有著一個長達五十米的標準泳池。池水湛藍清澈，波光粼粼。
「我們採用了最先進的分子過濾系統，保證每一滴水都達到了飲用級別。」羅伊自豪地介紹道，「光是維持這一池水的每日淨化費用，就足夠下面貧民窟一個街區一個月的口糧開銷。」
黑星站在泳池邊，看著那些在水中嬉戲的人影。
這裡仿佛是一個被人造出來的天堂，漂浮在鐵堡這座地獄之上。
「不錯。」黑星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目光卻越過泳池，看向了另一側的員工通道門。那裡有一個讀卡器，紅燈閃爍。
接下來是自助餐廳、全息影院、甚至是虛擬實境體驗館。
天紀大廈的地上部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娛樂綜合體，應有盡有。但黑星走得很快，顯然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羅伊一直觀察著黑星的反應。見這位「特使」對這些奢華設施興致缺缺，心中不禁有些打鼓：難道是來查帳的？還是來挑刺的？
不會是衝著我飯碗來的吧？
羅伊稍微抖了抖，驅散腦海中這個恐怖的想法。
終於，兩人來到了一處位於大廈核心區域的觀光電梯前。
這裡的電梯全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整棟大廈的中庭結構。
黑星走進電梯，目光掃過那一排金色的按鍵。
從1層到60層，每一個按鍵都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唯獨最下面的兩個按鈕，是灰暗的，上面沒有任何樓層標記，只寫著「B1」和「B2」。
而且，這兩個按鈕上還貼著一張黃黑相間的警示膠帶，顯得格外刺眼。
「地上部分我看過了。」
黑星轉過身，背對著電梯門，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那兩個被封死的按鈕上，語氣平穩地問道：
「那下面呢？按照建築結構圖，這棟樓應該還有兩層地下空間吧。」
羅伊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哦，您是說地下層啊。」
羅伊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語氣極其自然地解釋道：
「真是不巧。地下兩層原本是作為倉儲區和設備間使用的。但是最近因為地基沉降的問題，導致地下水管網破裂，漏水非常嚴重。」
他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攤開手：「您也知道，鐵堡地下的那幫老鼠把管道咬得千瘡百孔，現在下面全是積水和淤泥，而且還在進行緊急搶修，到處都是高壓電纜，非常危險。」
「為了您的安全和心情著想，那裡實在是不適合參觀。萬一弄髒了您的鞋子，那就是我的失職了。」
理由很完美，態度很誠懇。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訪客，恐怕真的會被這番說辭勸退。
但黑星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正在裝修、漏水嚴重、危險勿入。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在她的字典里只有一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
黑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理解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不去湊熱鬧了。畢竟，我也討厭弄髒鞋子。」
聽到這句話，羅伊明顯鬆了一口氣，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起來。
「感謝您的理解。那我們去頂層的花園轉轉？那裡的視野...」
「不必了。」
黑星抬手看了看並沒有佩戴手錶的手腕，裝作趕時間的樣子，「大概情況我已經了解了。今天就到這裡。」
電梯門恰好在一樓打開。
黑星徑直走了出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誒？這就走了嗎？」羅伊有些意外，趕緊跟在後面送行，「不需要給您安排晚餐嗎？」
「不用。」
黑星走到大廈門口，腳步微頓，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
「另外，地下層的漏水問題最好儘快解決。我不希望下次來的時候，還是聽到這種藉口。」
說完，她推開旋轉門，消失在了外面的霓虹夜色中。
看著黑星離去的背影，羅伊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表情。
他抬起手，按住了耳邊的通訊器：
「通知安保組，把地下層的警戒等級提升一級。今晚可能會有老鼠想溜進去。」
……
大廈外，黑星轉過街角，靠在一條巷子的陰影里。
她拿出大叔給的電子地圖，在天紀大廈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