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雀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然而,當他剛剛踏上樓梯的轉角平台時,腳步卻頓住了。
昏暗的陰影里,一個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靠在扶手邊。
黑星不知何時已經從房間裡出來了。
軍官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葉隱小姐?我想上面的茶水應該還沒涼。」
「我能問他們一個問題嗎?」
黑星沒有接他的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她的目光穿過藍雀的肩膀,投向樓下那一團漆黑的大廳。
藍雀略略一愣,隨即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溫和弧度,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當然,我向您保證,他們知無不言。」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順著樓梯走回了一樓大廳。
隨著那個可怕的軍官去而復返,大廳里原本稍微鬆了一口氣的空氣瞬間又凝固了。五個混混還保持著被捆成一團的姿勢,那個領頭的老大此時早已沒了半點囂張氣焰,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白紙。
當看到藍雀那雙擦得鋥亮的軍靴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幾人像是觸電一般劇烈地哆嗦起來,身體抖如篩糠,那是生理上無法控制的恐懼反應。
「大、大人...」
領頭的老大牙齒打著顫,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該死,我們有罪!!我們知道的都已經交代清楚了,求求您...」
「噓。」
藍雀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臉上依微笑。
「我有讓你們開口嗎?」
這句輕飄飄的話語,效果卻比最嚴厲的咆哮還要管用。
五個人的脖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掐住,所有的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里。他們驚恐地縮著脖子,緊緊閉上嘴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大廳里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軍官滿意地點了點頭,優雅地側了側身,向身後的黑星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接下來的舞台是她的。
黑星走上前,在那盞放在地上的煤油燈旁蹲下。
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她的半張臉,她盯著那個領頭的老大,沒有立刻發問,而是沉默了兩秒。
這種沉默讓混混們的心理防線幾乎要崩斷。
「剛才你們聊天的時候提到,」黑星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有一對姐弟被你們搶了東西。」
領頭的老大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鬼魅一般的煞星特意跑下來竟然是為了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是...是...」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拼命回憶著那個不起眼的小插曲,「呃,就在對面那個區...我們就拿了一袋發霉的麵包和幾枚銅幣...真的!」
黑星微微皺眉:「那對姐弟現在在哪裡?」
「應該還在那個破房子裡...」混混老大咽了口唾沫,「大人,那些錢我願意十倍...不,百倍奉還!」
還沒等她開口,藍雀就輕輕向她點了點頭:「我會讓人去處理。」
隨後,她重新看向混混,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話鋒驟然一轉。
「還有你們說昨天抓到了兩個外來的小妹妹,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一出,原本爭先恐後想要表現的幾個混混突然卡殼了一下。
那個領頭的老大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目光游離向別處,支支吾吾地說道:
「什、什麼外來的小妹妹?大人您是不是聽錯了...我們哪敢亂抓人啊,也沒有這個權利,這可是聖城...沒有,決計沒有啊?」
他在裝傻。
顯然,這件事涉及到了比搶劫更嚴重的層面,或者是涉及到了他不願透露的上線。
「呵。」
一聲極其短促的輕笑從旁邊傳來。
藍雀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長靴踏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嗒、嗒。」
這輕微的敲擊聲像是敲在他的天靈蓋上。
「噫——!有有有!我想起來了!我知道!我知道!」
剛才還想要矇混過關的領頭人瞬間崩潰,那點小心思在絕對的恐懼面前不堪一擊。他瘋狂地點頭,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語:
「是昨天!昨天下午!我們幾個看城裡沒什麼油水,就偷偷溜出城去打獵...在城外的廢棄林場那邊碰到的!那兩個人的穿著奇怪的衣服,看著就不像本地人在城邊上鬼鬼祟祟的...我們想著能換點賞錢,就把她們抓了!」
「抓到哪裡去了?」黑星追問。
「交給羅恩隊長了!就是我那個拜把子大哥!」老大哭喪著臉,「他給了我們兩個銀幣,把人帶走了...真的,後面的事我們真的不知道了!」
「帶去哪裡了?」
「這...這我們哪敢問啊...」
就在老大還在試圖推脫責任的時候,旁邊那個一直縮著的瘦高個小弟似乎是被藍雀的笑容嚇破了膽,生怕回答慢了會被滅口,突然插嘴道:
「我、我聽到了!」
瘦高個哆哆嗦嗦地舉起手,「我好像聽到他們問了一句...說是要把她們送去『鐵堡』...」
「閉嘴!」
領頭的老大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個小弟一眼。那眼神里不僅有憤怒,更有一種因為泄露了某種機密而產生的深深恐懼。
這一幕自然沒有逃過在場兩人的眼睛。
藍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卻冷得嚇人。他緩緩走近兩步,靴尖停在領頭老大的鼻子前。
「看來,你還是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知心朋友嘛。」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遺憾,「在朋友面前有所保留,可是很傷感情的。」
「不!不!大人!我真的只是...」
不管身後的求饒聲如何悽慘,黑星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群醜態百出的渣滓,轉身向樓上走去。
...
回到二樓的內室。
這裡的氣氛比樓下要溫暖得多,但也充滿了離別的凝重。
「你剛剛問的,就是你說要找的人嗎?」
藍雀關上房門,隔絕了樓下的哭喊聲,轉身看向黑星,「怎麼樣,能確認嗎?」
黑星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條件太模糊了。『外來的女性』、『奇怪的衣服』...這樣的特徵在現在的局勢下雖然少見,但也並不是唯一的,畢竟最近有集市,出現一些外來者也不奇怪。」
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但總不能放過一條線索。不管是死是活,還是得去看看。」
一直焦急地等在桌前的安安迎了上來。
「怎麼樣?」她有些擔憂地問道。
「已經問清楚了。」
藍雀摘下軍帽,隨手放在桌上,神色恢復了面對家人時的溫和,「他們確實只是些沒什麼背景的街溜子,想趁火打劫。但他們這種明目張胆的行為,似乎得到了教會基層的默認,甚至還有騎士小隊在背後分贓。」
他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深遠:「風雨欲來啊...」
藍雀轉過身,雙手按在安安的肩膀上,注視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安安,聽我說,原本的計劃要變一下。」
「什麼?」安安愣了一下。
「原本打算讓你們去下城區避難,但那裡現在或許也不安全了。」
藍雀頓了頓,做出了決定,「明天一早,我會安排送你和小樂,還有孤兒院的孩子們出城,直接去鐵堡區。」
「鐵堡區?」安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是...」
「那裡雖然混亂,但至少不受教會的直接管轄,而且那是三大公司的地盤,教會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藍雀解釋道,「我不能拿你們的生命作賭注。正好,這位葉隱小姐也要去鐵堡區尋找線索,你們一起走,路上也能相互搭個伴,有個照應。」
說著,他看向黑星。黑星微微頷首。
安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的手緊緊抓住了藍雀的衣袖,聲音有些顫抖:
「哥,那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藍雀緩緩看向安安。
「我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好。」
他輕聲說道,聲音很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先去,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隨後就跟上。」
「騙人!」
安安眼眶瞬間紅了。
「如果你不走,那我也不走!我要留下來幫你!」
「安安!」
藍雀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她的爭辯。
他站直了身體,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凜冽的軍威。那一刻,他不再是溫和的兄長,而是那個在裁判庭中周旋、在刀尖上起舞的指揮官。
「二等兵安安,聽候指令安排!」
這句冷硬的軍令如同一道驚雷,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響。
安安的身體猛地一顫。
兩秒鐘的死寂後。
安安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哽咽,猛地挺直了脊背,雙腳併攏,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但她的聲音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維持平穩。
「...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