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深邃污穢
幽暗地域。
黑暗中的黑暗，黑暗的更深處。
時間與方向在這裡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若有不幸的冒險者身處其中，理應只能感受到永恆的、仿佛能吸收掉一切聲音與光線的重壓————
就在這片死寂的領域中心，卻存在一片規模大得不可思議的鹽水湖。
不得不說，它幾乎可以稱得上海了。
鹽水湖的湖水說不上渾濁，但也跟清澈扯不上干係。這裡沉澱著無數世紀以來溶解的礦物質與難以言喻的沉澱物，呈現出一種粘稠、幽暗的色澤，其水面平滑如鏡，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暗暗吞噬一切。
湖中心有頭巨大的白影，是這片黑暗裡最刺目的存在。
白龍，維格撒安！
他被數道冰冷的魔法金屬環，拘禁於此正是【約束之環】。
這畫面不可不謂之殘酷。維格撒安被小小的環兒給緊緊鎖住，大半身軀都浸泡在蝕人的鹽水中，只餘下頭顱和部分脊背露出水面。
他雙目緊閉，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也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但最令人驚駭的，是白龍此時的體型。
作為五色龍中公認體型最小、實力最孱弱的白龍，眼前的維格撒安，其軀幹之龐大、
肌肉之虬結，已然逼近甚至達到了普通成年紅龍的模樣！
這種成長絕非自然，反倒充滿了扭曲與不協調。
他的鱗片不再是雪原般的純白，而是在邊緣處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的灰敗色澤，仿佛過度拉伸的橡皮；
關節處異常粗大，龍翼的薄膜在昏暗的微光下，能看到內部如蛛網般擴張的、不自然的暗色血管。
這是被禁忌的藥品與秘術催生出的，充滿痛苦和虛弱的「強壯」。
湖岸，另有一道比周遭黑暗更濃郁的陰影，靜靜地佇立著。
章魚頭，下頜六條觸鬚————
毫無疑問，是噬魂怪。
此時此刻，他正伸出自己六條觸鬚中較長的那兩條，從身旁懸浮的幾個扭曲罐子中，攝取出粘稠的、散發著刺鼻甜腥與金屬鏽蝕混合氣味的暗紫色藥劑，輕輕投入湖中。
「噗通————噗通————」
藥劑入水，沒有立刻溶解，而是像有生命的油脂般擴散。
它們所過之處，湖水泛起詭異的、帶著磷光的泡沫。
這些泡沫如同活物，蠕動著、匯聚著，主動湧向昏迷白龍浸泡在水中的軀體，透過鱗片縫隙，滲入其內。
維格撒安巨大的身軀，即使在昏迷中，也因這刺激而產生了細微的、持續不斷的痙攣O
「快了————就快了————」
噬魂怪的低語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聽上去不含有任何情感，不過，卻帶著一份怪異的期待。
主腦渴望的座駕，承載偉大意志的巨龍之軀，即將成熟————
屆時，主腦將與白龍維格撒安合為一體。
至高無上的主腦龍，意志統御萬千靈能，自由離開奪心魔社群老巢，身軀撕裂大地與
蒼穹的景象，就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然而這其實並不是噬魂怪的期待。
他注視著湖中痛苦痙攣的白龍，心靈波動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
這實在跟憐憫無關，而是一種深切的厭惡與不甘。
多麼完美的工具啊？
但，只是工具————
噬魂怪的思緒翻湧著：「一個聲音，一個意志，一個絕對的控制核心————多麼無趣，多麼浪費！」
他在內心深處抗拒著主腦的計劃。
對於噬魂怪來說，讓白龍成為主腦的自我改造素材，怎麼比得上一個因「意外」擺脫主腦控制、卻依舊深度依賴靈能連結、可以被他暗中影響甚至掌控的奪腦龍盟友？
唯有擁有了這樣的助力，他在奪心魔那等級森嚴、冷漠無情的社會體系中，以下克上取代現任主腦的野心，才有更多實現的把握。
「紅龍菲尼克斯————」
噬魂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岩層，投向了遙遠的地表，繼續以心靈波動自言自語：「最不可預測的變數啊，你將何時才會到來呢？」
「來吧，在最後的時刻之前到來吧。將混亂帶入主腦既定的儀式，將意外」帶給這頭可悲的白龍————唯有這樣，我才有機會出手。」
他將希望或者說算計，寄託於那頭被自己暗中關注的紅龍身上。
不過，噬魂怪同樣清醒地知道，將一切全然寄託於一個外族的行動，無疑是極為愚蠢的。
不能只有一手準備！
噬魂怪結束了今日的「投餵」，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無聲無息地飄離湖岸。
他以一種違背物理定律的方式，輕盈地滑過粘稠的湖面，觸鬚在身後留下淡淡的波瀾與漣漪。
他來到了湖的對岸。
這裡的景象，更是異常恐怖駭人————
地面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擴散的漆黑淤泥，淤泥中又翻滾著難以辨別的、仿佛器官又仿佛根須的詭異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實質化的污染氣息。
那氣息近平屍臭的味道，噁心到了極點。
尋常的黑暗，在這裡被一種黑得更深邃的污穢靈光所取代，這些靈光如同有生命的苔蘚，附著在岩石、鐘乳石乃至空氣中，不斷向整個幽暗地域的更深處蔓延、滲透。
而在這片區域的中心，不斷抖動的邪惡陰影與翻湧的腐化污穢深處，隱隱約約有一個難以名狀的輪廓。
它正是近來幽暗地域諸多區域出現異常腐化、生物瘋狂異變的罪魁禍首。
也是噬魂怪利用自身獲取到的有限知識，從「統御」之泰坦那無邊的恩賜與侵蝕中，巧妙製造出的一個小小實驗品————
東西雖小，危害卻大。
要隔絕它的污穢傳染，唯一的辦法就是提前建立起各類特殊屏障。
身為靈能大師，開啟【心靈屏障】對噬魂怪而言，如同呼吸般簡單。
一層絕對堅韌、隔絕了所有外在侵蝕的無形壁壘，時刻籠罩著噬魂怪的意識核。
正是依靠這層屏障，他才能短暫地近距離接觸並繼續研究這恐怖的腐化污穢，而不至於像幽暗地域中其他鄰居那樣遭逢不幸
無論是眼魔的契約者、底棲魔魚的僕從，還是更弱小的寇濤魚人、灰矮人乃至地底獸化人，全在不知不覺中被污穢侵蝕，變得瘋狂、好鬥而喜歡互食，到了最後結果無一例外，都是淪為了這片污穢擴張的養料與爪牙。
假以時日，它或許能席捲整個幽暗地域，乃至於危及地表。
噬魂怪盯著自己此生最為危險的造物，靈能波動中，不由得掠過一絲滿意的色彩。
多麼偉大的傢伙啊！卻居然由他親手創造！
這時，污穢淤泥深處冒出幾條扭動的影子。
噬魂怪一邊伸展觸鬚一邊招手，從墨色的泥巴里挖出了這幾條影子的本體————他們身份種族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年輕的面容。
其中倒也不是沒有老人，比如，上百歲的大德魯伊瑟拉卡————
是的，她同樣受困於此。
瑟拉卡本是奉森林聖母的神諭，前來調查幽暗地域近來出現的污穢源頭，卻沒想到，自己一頭栽進了這爛泥巴地里，再也無法脫身。
噬魂怪的那兩隻長觸鬚，撫摸著大德魯伊的臉蛋，又不懷好意的磨蹭她的腰腹與大腿量
「瑟拉卡閣下，您的意志還真是頑強啊。」
「別這麼看著我————其實我很感謝你。要不是你，誰來為我提供寶貴的早期實驗數據？」
瑟拉卡強忍著怒火，狠瞪著噬魂怪。
她試圖抖動四肢，甩落污穢淤泥，但渾身乏力，真真是毫無辦法。
一時不察，大德魯伊竟落得如此境地。
要是有可能的話，她十分期望自己回到借道飛翼峽谷那天，告誡過去的自己，未來將會惹到多大的麻煩————要早做準備。
可惜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後悔藥賣，否則估計會是暢銷產品。
噬魂怪那冰涼的長串觸鬚，如同最惡毒的毒蛇，緩緩從瑟拉卡的臉頰遊走到她的額心。
觸鬚尖端閃爍著幽微的靈能光芒，與其說是愛撫，不如說是在測量，在尋找著那堅定意志屏障上最細微的裂痕。
「多麼頑強的靈魂壁壘，多麼純粹的自然信仰————森林聖母的寵兒果然不同凡響。」
噬魂怪的心靈低語，直接在瑟拉卡瀕臨崩潰的意識中響起：「越是純粹，污染起來才越有「價值」，不是嗎？」
「讓我看看，當自然的守護者，擁抱了這來自世界之外的饋贈」，會綻放出怎樣扭曲的花朵————」
話音未落，那兩條最長的觸鬚猛地繃直。
它們的尖端不再施加溫柔暖昧的摩挲，而是驟然變得如同鑽頭般銳利！
可是，這銳利起來的觸鬚仍未嘗試刺破瑟拉卡的皮膚，而是直接沒入了她周身纏綿的、那濃稠如有生命的污穢淤泥之中。
淤泥仿佛被賦予了主體意志，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的吮吸聲。
緊接著，在噬魂怪精準靈能的牽引下，兩股最為濃郁、最為黑暗的污穢實體，如同有了生命的黑色石油，順著觸鬚被強行抽取、凝聚，然後在大德魯伊絕望的瞪視下，朝著她被無形力量撬開一絲縫隙的嘴巴，狠狠灌了進去！
「嗚！！！」
灌滿了。
瑟拉卡的眼睛瞬間瞪大到極限，瞳孔收縮如針，原本碧綠如林海的眼眸，頃刻間被不祥的暗紫色靈光所占據。
實體污穢灌注入體，帶來了徹頭徹尾的改變。
要知道，僅僅是這些污穢散溢到外面的氣息，就足以把整個幽暗地域搞得烏煙瘴氣。
而瑟拉卡？
被灌住這般可怖的污穢後，她感覺自己的體內，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又像是被塞進了無數細碎冰冷的冰棱。
兩種極端的感覺似平交替著，粗暴地在她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神經、乃至靈魂深處同步炸開！
屬於森林、生命、平衡的自然魔力，與這源自「統御」泰坦的、充滿強制、扭曲與異化意志的污穢力量，發生了直接而慘烈的衝突。
「不！以森————森林之名！」
大德魯伊的意志如同狂風暴雨中的最後一座燈塔，進發出驚人的光芒。
或許是梅麗凱女神的關愛起了效果，翠綠的自然靈光從她乾涸的軀體內強行擠出，艱難地抵抗著污穢的蔓延。
瑟拉卡緊咬的牙關滲出血絲，那是靈魂在燃燒，信仰在吶喊。
作為受到森林聖母看重的大德魯伊，她的心志之堅，遠超凡人想像，即便是面對這足以瞬間腐化一支軍隊的濃縮污穢，她依然在抵抗，在拖延著最終墮落的到來。
這本身已堪稱奇蹟。
但奇蹟，無法持久。
這些污穢的力量層級太高了。那是來自世界之外的侵蝕本質，是連神祇都需要謹慎對待的異物。
瑟拉卡體內殘存的那點自然神力，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迅速消融。
黑色的脈絡開始在她皮膚下浮現、蠕動，像是有了自我意識的寄生藤蔓，向著她的心臟哈和大腦蔓延。
大德魯伊感到自我在融化，那些屬於瑟拉卡的記憶、情感、堅守的信條，正在慢慢變得若有若無，似乎不那麼重要了。
「堅持————為了————自然的————平衡————」
她的低語變得斷斷續續，眼中的清明如同風中的殘燭，忽明忽滅。
最終，瑟拉卡抵抗的力量在不斷衰減，而污穢淤泥的侵蝕卻越來越深入，越來越難以逆轉。
噬魂怪靜靜觀看著這一切，靈能波動平穩，跟觀看一場精密的實驗記錄沒有什麼分別o
他欣賞著這頑強的抵抗。
終於瑟拉卡身體最後一次劇烈地抖動，翠綠的光芒徹底熄滅。
她高昂的頭顱無力地垂下，然後又以一種僵硬的、不自然的姿態緩緩抬起。
黑色的污穢紋路爬滿了她的脖頸，甚至向臉頰蔓延，如同戴上了一副詭異的面具。
大德魯伊不再掙扎，也不再怒視，只是靜靜地躺在污穢淤泥中，等待著命令。
噬魂怪的觸鬚輕柔地撫過瑟拉卡此刻冰冷的臉頰，如同主人撫摸一件終於調試完成的工具。
「很好————很好————」
「至高天那個蠢貨，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我們其實是可以設法主動製造他的泰坦同胞的！」
「所以，根本不必面見外界泰坦，就能獲得泰坦的恩賜神力！」
「聽好了瑟拉卡，森林的守護者————不，現在，你是「腐殖的引路人」了。」
「請你重返陽光覆蓋的地表世界，告訴紅龍菲尼克斯，你在幽暗地域裡發現了極度危險的秘密。」
噬魂怪興奮道：「告訴他，這裡有他無法想像的秘密，關於泰坦，關於主腦。」
「用你最懇切的姿態，用你最合理的憂慮，用你身為大德魯伊的遠見與責任感————誘騙他，將他帶來這裡，帶到這片湖泊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