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郡位於河北道中部偏東南,緊鄰黃河。
城頭上站立著一位年近半百的人。他長著一張端正的方臉,眉頭緊鎖,看上去不怒自威,頜下三綹長須隨風飄動。
服飾顯示他是個文官,但手指上的厚厚的繭子卻與武將一般無二。他平日裡拿的不是刀槍,是筆。揮灑的不是熱血,是龍蛇。
此人便是著名的大書法家,「顏筋柳骨」中的顏。
平原太守,顏真卿。
他與顏杲卿兄弟二人,首唱義軍,高舉唐旗,挑起了河北抵抗叛軍的大梁。
郡中無大將,顏真卿身居文職,卻只得親自攬起武備的職能。眼底下,士兵們正在將一筐筐泥土石塊搬上城頭,加緊修補防禦工事。
要問為何無將?其實平原郡是本來是有一位防禦使的,但那廝兩個月前就投靠安祿山了,為剷除這個禍患,顏真卿召集幾位親信,設下鴻門宴,擒殺了那個防禦使,才把郡中的兵權收歸自己手上。
「顏使君,常山來信!」
手下獻上一封密信,封口處赫然寫著「賢弟親啟」。打開一看,落款是一個「杲」字。
開頭兩字:「喜報。」讓顏真卿緊繃的心放了下來,默讀道:
「井陘已下,賊將李欽湊授首!王師不日即出井陘,義旗紛然而舉,河北形勢大好!」
他振奮地一揮拳頭,接著看下去。
「已與博陵、饒陽、趙郡、文安、河間五郡相約,三日後一同舉兵,合圍范陽,直搗逆胡巢穴!若能成功,則河北震動,逆賊首尾不能相顧,收復東京指日可待!」
手下見他緊縮的眉頭舒展開來,面有喜色,都來問事情如何。
「若不出意外,半月之內,河北全境可復歸唐了!」顏真卿捋了捋鬍鬚,「來人,拿筆來!」
他取過筆,飽蘸濃墨,就在紙的背面,用他那蠶頭燕尾、大氣磅礴的字體,寫下了回信:
「兄之壯舉,弟聞之不勝喜悅!弟在平原,累日修繕守備,操演士卒,不敢懈怠。前日已乘間聯絡清河、博平、信都、景城四郡,彼等皆忠義之士,各殺偽署官,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弟為之計:若兄攻范陽,弟當率平原並四郡兵馬,南據黃河,西扼要道,必不使放過叛軍一兵一卒,為兄解後顧之憂!弟顏真卿頓首。」
他將回信交給那位常山來的使者,再三叮囑務必要親手交到顏常山手中。
使者領命,匆匆而去。
剛送走了使者,城下便傳來一陣喧譁,似有打罵之聲。顏真卿聽得不對,快步走下城樓,只見幾名軍士押著一個被捆縛的青年男子,推推搡搡,爭執不休。
「何事喧譁?」顏真卿沉聲問道。
領頭的十夫長叉手行禮,稟道:「稟使君,弟兄們在城外巡哨,發現此人盤問時支支吾吾,形跡可疑,便拿下了,繳得一匹馬,從其行囊里搜出些許金銀細軟。」
顏真卿不怒自威的目光迅速掃過那個被俘者,念頭陡轉,眨眼間心裡便已有數了。
此人年紀不過三十,眼神躲閃,雖穿著普通商旅的服飾,但皮膚粗糙,曬得深色,眉間流露出一種不凡的氣質,恐非尋常人。
顏真卿喝問道:「你是何人?來自何處?欲往何方?」
那年輕人身體微顫,嘴唇囁嚅了幾下,低聲答道:「回……回使君,俺……俺是濟南人,做生意的,前去范陽探親的。」
「哼,濟南?」顏真卿聽了又好氣又好笑,「說謊之前也不打草稿。你可知我正是琅琊人,咱們隔得不遠,可你說話的腔調,哪有半分濟南口音?我看你倒更像是個北方人!」
「再者,如今河北戰火不斷,尋常商賈豈敢孤身遠行?」
顏真卿說完,那年輕人低頭不語。顏真卿瞧得清楚,忽然靠近,伸手就往他腰間探去。
那年輕人臉色一變,下意識就想伸手把腰護住,胳臂用力扭了扭,卻被軍士死死拉住。顏真卿摸索半圈,脩的拽下一塊魚符腰牌,舉到眼前一看。
「哈哈哈哈!」
顏真卿撫著長髯,仰天大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一條大魚,竟讓我給逮著了!」
他把腰牌翻了個面,遍示眾人:「諸位看看吧!十夫長,你們可立下了大功一件啊!」
那腰牌上,赫然刻著「史朝義」三個字。
史朝義臉色慘白,他本來就說不來假話,此刻身份被揭穿,更是心如死灰,一點狡辯的欲望也沒有了。
「安祿山那逆賊不是才給你爹授了一個王爵的偽職麼?」顏真卿開始盤問,「你不在洛陽享你的榮華富貴,卻跑來河北作甚?」
士兵們都對叛軍燒殺搶掠的行徑十分憤恨,此時圍上來的一群人都惡狠狠地盯著史朝義,恨不得把他活剝了,更有幾人已經拎著大棒擠進前來,要不是畏懼顏真卿的軍令,只怕早就劈頭蓋臉打過來了。
史朝義見狀十分害怕,他被史思明打慣了,也打怕了,最受不得的就是這皮肉之苦,沒奈何,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奉陛下……不,奉安祿山之命,與家父一同回防範陽。」
「那你們大軍呢?怎麼只有你一個?」
「家父命我先行一步,先回范陽招募新兵……」
顏真卿對眾人道:「聽聽,安祿山還要不遠萬里去范陽徵兵!那雜胡的好日子也快要到頭了!」
又問:「你們兵力有多少人?」
「步騎一萬,還有三千胡兵。」
「何人為將?」
「家父媯川王為首,副將有我,蔡希德,還有李立節。」
「舊時的平盧邊軍。」顏真卿聽完,嚴肅地告誡手下,「人數雖少,不可輕敵。」
又問:「大軍現在何處?」
史朝義遲疑道:「前日剛過廣平,算著時候,現在差不多該到趙郡了。」
顏真卿心中一跳:「趙郡?那不是去范陽的路啊!」
史朝義道:「確實不是直接回范陽……我們打算先平定沿途的州郡,特別是常山,陛……安祿山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
「什麼?!」
縱是沉穩如顏真卿,此時也大驚失色,剛振奮的心情瞬間沉入了谷底!
「壞了,壞了壞了!」
他想起剛送走的常山使者。
河北十七個歸義郡,包括他自己在內,沒有一個意識到,叛軍竟已得知了消息,而且行動還如此迅速!
自己的堂兄顏杲卿是各郡行動最快的,從計奪井陘口到今天,也才短短七日。
就是這七天的時間,回援的叛軍竟然已經殺到了他們眼皮子底下,就在距常山不足一百里的趙郡!
按目前的情況看來,趙郡、巨鹿、廣平,三郡先後陷落,卻沒有一個人能跑出來報信。
可想而知,叛軍封鎖消息的手段有多恐怖!
堂兄的行動是更加果決的,但深謀遠慮不及顏真卿自己。
早在兩年前,人人皆知安祿山將反而未反之時,那時顏真卿被楊國忠嫉恨,剛從朝廷遠調來平原出任太守,就開始為抵抗叛軍做準備。
加固城牆,深挖壕溝,挑選丁壯,儲備糧草。
就這樣,他都不敢保證自己的平原郡,百分之百能夠抵禦進攻。
更何況那倉促舉事、守備未完的常山郡,在史思明的精銳之下,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快!快去追回剛才那個使者!」顏真卿幾乎是吼著命令。
然而,片刻之後,得到的回報卻是,使者快馬加鞭,來去甚急,已不見了人影。
手下著急地道:「使君,要再寫一封信嗎?末將可以加急送去!」
顏真卿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不必了。一百里路,不到一天,來不及的。」
常山不能失陷!
那裡不僅有井陘要塞,關乎整個河北的局勢,更有他敬愛的長兄!
「傳我的命令……」
顏真卿雖危不亂,冷靜地下達了命令。須臾之間,平原郡內一萬五千名將士齊聚城下。
將一萬人的守城兵力託付給一位最信任的將軍,顏真卿親率五千壯士,馳援常山。
顏真卿解開大袍,換上戎裝,騎上馬背,看見了一旁被捆住手腳、強行按著跪在地上的史朝義。
「本當將你解赴朝廷,由聖上發落……」顏真卿沉吟道,「暫且留著,萬一有用。待這仗打完了,再行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