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藥王谷。
若進不了藥王谷,便去梁游所在的雲雁宗。
冊子翻到中間偏後處,他看到雲雁宗的介紹,確如梁游所說,是個規模不大的宗門,排位比藥王谷還要再靠後些。
但宗門風氣好,位置在南域,山川秀美,正適合安心調養。
且離藥王谷不算遠,這倒是個穩妥的備選。
做完這個決定,桑末心裡那根弦鬆了松。
他又翻了一會兒冊子,把需要記住的要點在腦中過了幾遍,確認都記住了,便隨手把冊子放回桌上。
窗外雲海依舊,看久了卻有些乏味,他記起上靈舟前大哥桑柏塞給他的古籍,便從行囊里翻出來,靠在窗邊一頁頁地翻。
這是前朝名士的筆記,墨香淺淺,字跡端方,讀起來卻別有一番沉靜的味道。
在靈舟上讀凡間的書,倒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繫。
就這麼翻書、喝茶、看雲,一日便過去了。
到了第三日,窗外的景致已經大不相同了。
雲海不再是一望無際的白,偶爾會看到一道道流光從靈舟旁邊極快地掠過,拉出或青或赤的光尾,轉瞬便消失在遠方的天空里。
有幾次,桑末還瞧見了好幾艘大小不一的靈舟從遠處駛過,有的只有一葉扁舟大小,載著一兩個人便御空而行;有的比他們這艘還要大上幾倍,遠遠望去像是一棟浮在雲上的宮殿。
地面依舊看不見,但那些越來越密集的流光和靈舟,無一不在提醒著他——修真界快到了。
他靠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直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送早餐的雜役弟子,站在門口,笑容恭敬。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梁游。
梁游依舊穿著仙盟那身制式道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顯得精神又清爽。
他對桑末點點頭:「桑師弟,早。」
桑末回了聲早,側身將人請進房中。
他倒了杯茶,梁游也不客氣,接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先喝了口茶,又掃了一眼房中,見行囊已經整整齊齊地擱在牆角,便笑道:「桑師弟收拾得倒快。」
「東西本就不多。」桑末說。
梁游笑了笑,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才切入正題,說馬上就要到修真界了,巳時前後會經過界壁,屆時所有新弟子都要到甲板上集合。
桑末道了謝,說知道了。
梁游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卻沒立刻走。
他似乎在猶豫什麼,過了幾息才開口:「桑師弟可看過冊子了?那日我說的話,師弟可還記得?」
「記得。」桑末也不和他繞彎子,坦白道,「梁師兄,我自幼體質弱,想學點醫術調理自身,所以想試一試藥王谷。」
梁游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雖然來之前心裡便隱隱有預感,畢竟若是有意加入雲雁宗,這兩日桑末該是早就主動聯繫他了。
但真聽到「藥王谷」三個字時,他眼裡還是不受控制地划過一絲失望。
他飛快地垂下眼,把茶盞放到桌上,再抬眼時,那點失望已經被他壓了下去,嘴角重新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里多了一絲淡淡的苦意:「這樣啊……也是,藥王谷確實適合桑師弟。醫修之路雖走得慢些,但極穩妥。那我便預祝桑師弟順利入選,得償所願了。」
「謝過梁師兄。」
梁游看著他,目光里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他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放輕了些:「桑師弟真是客氣。」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甲板在下層最東頭的樓梯上去,屆時會有雜役弟子引路,你跟著走便是。」
他頓了頓,終於還是沒說出「雲雁宗隨時歡迎你」這句話,只是擺了擺手,說,「我先走了,你儘快準備出發。」
桑末送走梁游,回房後略作猶豫,還是沒換上那件桑母親手為他精心準備的昂貴錦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常穿的素色長衫,料子柔軟,顏色低調,穿在身上舒適自在。
他便這樣穿著,只將頭髮用那根白玉簪重新束了一遍,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他的東西本就不多,便算是收拾妥當了。
他坐在小窗前發了一會兒呆,窗外的流光越來越多,靈舟的速度似乎也在微微減緩。
忽然,一道聲音在船艙中響了起來,清朗而平穩,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分不清方向,卻字字清晰。
是中年長老的傳音,讓所有新弟子在一刻鐘之內到甲板上集合,不得拖延。
桑末拿起行囊出了門,走廊上已經有不少人,皆是和他一樣剛出來的新弟子,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面上表情各不相同。
莫采螢也出來了,朝他點頭笑了一下。馮拓站在人群後面,依舊是一副冷冷淡淡、誰也不願搭理的模樣。
幾個平民出身的弟子反而更活躍些,圍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今日看到的那些遁光是什麼。
眾人隨著前來引路的雜役弟子,順著樓梯一路往上走。
下層的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眾人便排成一行,依次前行。
甲板十分開闊,銀白色的板面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踩上去只覺得腳底微微發暖,像是踩在了一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玉石上。
仙盟的弟子們已經列好了隊,整整齊齊地站在甲板靠近船舷的一側,每人腰間都別著一把制式長劍,神色肅穆。
三位長老站在他們前方,面朝眾人,身後便是靈舟的船首。
洛辰也在其中,就站在白鬍子長老身側。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錦袍,腰間束著同色腰帶,襯得他整個人長身玉立,比在奉仙居時又多了幾分沉靜的氣度。
三人中那位白鬍子長老面上紅光滿面,嘴唇一直微微翹著,眼角的笑紋壓都壓不下去,顯然遇到了什麼極令他高興的事;而中年長老卻板著一張臉,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線,兩隻眼睛半垂著,誰也不看,那臉色硬邦邦的,像一塊被凍過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