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睡得晚，起得卻早。
靈舟上的第一夜，他原以為自己會擇床，會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可興許是那盞靈茶里的靈氣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靈舟飛行得實在太平穩，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過去的。
只是睡得不算沉，天色將明未明時便醒了，腦子裡殘留著一點很淡的倦意，像一層薄薄的霧籠在額前，散不去，卻也不礙事。
他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望著頭頂素淨的艙板發呆，窗外的天色正一點一點地變亮。
等那層困意被慢慢散去了，他才慢吞吞地掀開被子下床，趿著鞋走到窗邊推開窗。
他伸了個懶腰，轉身去澡間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常服，又坐回窗邊給自己倒了兩杯茶，慢慢地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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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的靈氣似乎沒有昨晚那般明顯了，但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時，還是讓他的身體泛起一陣輕微的暖意。
一時不知道做些什麼。他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雲海，腦子空空的，什麼也沒想。
窗外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雲層厚重，偶爾在雲隙里透出幾縷淡金色的光。
梁游沒有說過新弟子不能隨意走動，想來只要不貿然闖入二層長老們的居所，在這第三層上轉轉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他披了件薄外袍，推門出去，順著走廊慢慢走到盡頭。
那裡有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門，推開時發出極細微的「吱呀」一聲。
門外是一道窄窄的外廊，只容兩三人並行，圍著船舷繞了半圈。
廊外便是茫茫雲海，天光已經亮了不少。
他剛站上外廊，眼前便豁然開朗。
日出東方，朝霞無垠。
天邊的雲像是被誰點了一把火，先是燒成極穠艷的金紅色，再慢慢向上洇開，一路過渡到淡紫、淺粉、灰藍，最上面是一層澄澈的天青色。
太陽還沒完全露出來，只在雲海里探出一道金邊，光芒並不刺眼，卻將整片雲海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這般景致，饒是桑末在別的世界見過不少壯麗的日出，也看得有些出神。
桑末靠著欄杆看了一會兒，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點極細微的動靜。他轉頭一看，是莫采螢。
莫采螢站在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也正望著天邊的日出。
她今日穿了件柳黃色的短襦配月白長裙，梳著雙環髻，耳邊兩縷碎發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絞在身前，整個人透著一點拘謹和侷促。察覺到桑末的目光，她轉過臉來，朝他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
「桑公子。」她微微福了福身。
桑末回了個禮，溫聲道：「莫姑娘昨夜可休息好了？」
莫采螢點點頭，又搖搖頭，輕聲說：「睡得不太安穩。靈舟雖然平穩，可我閉上眼睛就想起我娘，不知她在家哭成什麼樣了。」
說著她垂下頭，聲音更輕了些，「我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家。」
桑末看著她這副神態，心裡便明白，這姑娘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驟然離家遠行，去往一個全然陌生的修真界，心裡自然忐忑。
他也沒有多言，只是站在一旁，順著她的話閒談了幾句，問了她平日裡有什麼愛好、家中還有幾個兄弟姐妹，語氣溫和。
莫采螢漸漸也放開了些，話說得多了，臉上也有了點鬆快的神氣。
她說此次被選中，最想去的是碧落宮。
那是一座只收女修的宗門，在修真界頗有名氣，宮主還是一位化神大能，門中弟子平日裡的待遇與庇護都很好。
她又說，這次來凡俗界的三位長老中，那位貌美女長老便是碧落宮的執事長老，她昨日悄悄托人打聽過，對方說以她的三靈根資質，若入碧落宮，多半只能做個外門弟子。
她說到這裡時，語氣裡帶了幾分掩飾不住的沮喪。
「我原以為有了靈根，已是難得，可到了才曉得，三靈根在修真界根本算不得什麼。那些大宗門的外門弟子裡，都儘是比我強的。」她有些失落地揪著袖子上的飄帶，低著頭悶聲道。
桑末順著她的話寬慰了兩句：「莫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長老在測靈根那日也說，靈根只是第一個關卡，各宗收徒看的不只有靈根品階。等你去到那裡，便一邊修煉一邊等機會，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何況咱們都是剛入仙途的凡人，誰又比誰強多少呢。」
莫采螢聽了，心裡似乎好受了一點，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
她雖不算極美，但勝在年少可愛，一笑起來眉眼彎彎，倒很討人喜歡。她問桑末想去哪個宗門，桑末只笑了笑，說還沒做決定。
莫采螢便有些羨慕地說：「以你的資質，除卻那幾座頂尖的宗門，都能進內門吧？雖不是上品，但雙靈根也是各宗願意收的。」
桑末看著天邊已經升得高了些的朝陽，目光被日光照得微微眯起：「也不一定。」
他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測靈石給出的品階只是參考，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那副身子骨有多累贅，天賦再好，也未必能撐得起大宗門裡高強度的修煉，一切都要徐徐圖之。
兩人又閒話了幾句，裡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和碗盞輕碰的動靜。
桑末轉頭一看，是幾個雜役弟子提著食盒進了走廊，挨間地給各房送早餐了。
他便和莫采螢告了別，沿原路回到自己房中。
不多時，便有雜役弟子敲門，將一個食盒放在門口。桑末道了謝，把食盒提進去打開。
餐食很簡單，一碗白粥，一碟醃得翠綠的小菜。
但桑末被昨晚那盞靈茶打開了見識，如今再看這白粥，便多留了個心。那粥米粒晶瑩飽滿，舀起來時米湯微微掛勺，最奇的是粥面上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晶瑩碧色。
桑末湊近嗅了嗅，米香撲鼻，那碧色並無腥氣，反而透著一股清冽的氣息。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小口，粥一入口便化了，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升起一陣舒服的暖意。
果然，這粥里也蘊含著極淡的靈力，雖不如昨晚那靈茶明顯，但對尚未修煉的凡人來說，已是極溫和的滋補。
吃過早餐，桑末便又坐回窗邊，翻出那本冊子來看。
今日是靈舟上的第二日，離修真界還有一天多，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看這些。
他先把昨天看過的部分又匆匆過了一遍，把幾個重要宗門的信息在腦中過篩子似的濾了一遍。
想了一會兒，他不再猶豫了，合上冊子，在心裡做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