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起床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繃著，母親的眼淚、父親的沉默、兩個哥哥笨拙的告別、顧臨風三人遠遠站在槐樹下卻不肯上前的克制，還有奉仙居里那些各懷心思的目光。
直到此刻，在這間小小的艙房裡，在這個沒有任何人注視的安靜空間裡，他才終於可以將那張網一層一層地卸下來，讓自己好好地喘口氣。
他在房間裡慢慢轉了一圈，四處看了看。
桌面上那盞靈石燈散發著恆定的暖光，不閃不跳，比燭火穩定得多，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將整間屋子籠在一片溫潤的淡金色里。
他伸手在燈面上輕輕碰了一下，觸手溫潤，並不燙人，想來是以靈石驅動的小型法陣。
他又推開澡間的門，彎腰研究了一下那個浴桶和旁邊的水桶。
路上樑游提過一嘴，說修仙之人喜潔，平日裡用淨塵咒便可保持周身潔淨，但他們這些還沒開始修煉的新弟子不會用淨塵咒，所以每間房裡都備了浴桶和熱水。
他提起那隻水桶，入手頗沉，桶身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似木非木、似陶非陶，外壁上刻了一圈極細的符文。
他將水桶傾斜，往浴桶里倒水，清澈的水流嘩嘩地注入桶中，那水桶卻始終沉甸甸的，倒之不盡。
更奇的是，水一落入浴桶，桶底的符文便自動亮了一下，水面隨即騰起裊裊熱氣，不消片刻便已是溫度恰到好處的熱水，不燙不涼。
桑末挑了下眉，心想這東西倒是方便，比現代的自來水和熱水器還省事。
他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將一身的疲憊和離別的沉重都泡進了熱氣蒸騰的水裡。
洗完換上從行囊里翻出來的一件舒適居家袍子，絲綢的料子柔軟親膚，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整個人都懶散了下來。
他把換下的那身錦袍疊好放在床尾，又用帕子將濕發絞了半干，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這才走到窗邊坐了下來。
窗戶不大，四四方方的，像一幅被框起來的畫。
桑末推開窗，靈舟內外似乎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高空的烈風，只漏進來一縷極細微的氣流，帶著雲層特有的濕潤與清冷，拂在臉上涼絲絲的，說不出的愜意。
靈舟內部始終維持著一種宜人的恆溫，不冷也不熱，像是有人把春天最舒服的那一段溫度留了下來，封在了這艘靈舟里。
他往外看去，地面早已看不見了。
皇城的朱牆金瓦、凡俗界的山川城池，都被靈舟遠遠地甩在了腳下，被層層疊疊的雲海徹底淹沒。
那雲海並非一馬平川的白色平原，而是有起伏、有褶皺、有深深淺淺的陰影，有的地方厚得像堆積的新雪，有的地方薄得如被風吹散的棉絮，露出底下一小片模糊的青色山巒。
靈舟就在這片無垠的雲海之上平穩地滑行，快得驚人，卻平穩得像是靜止的，只有窗外雲層的位移提醒著他，這艘靈舟正以他難以想像的速度向修真界飛去。
天幕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漫天的星辰仿佛觸手可得。
桑末趴在窗台上看著這滿天的星星，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膨脹。
不是悲傷，不是惆悵，而是一種更遼闊的情緒。像是被這無垠的星空和雲海撐開了心口，那些離愁別緒、那些對未來的忐忑不安，在此時此刻都被這天地浩大襯得微不足道了。
他想起自己在別的世界也曾站在摩天大樓的頂層俯瞰城市燈火，從飛機舷窗眺望山川大海，但此刻的感覺又與那些經歷全然不同。
那時候他是被鋼筋水泥包裹著的，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和鐵殼，與窗外的世界涇渭分明。
而在這裡，推開窗，風便拂在臉上，雲便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再往前邁一步，便能踏進那片星海里。
僅僅是站在靈舟上遠眺，就已經讓他心旌搖曳，也不知有朝一日，真的能御風而行、御劍凌霄，站在一柄薄薄的劍身上俯瞰山河萬里時，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桑末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拿起桌上的素白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壺身摸上去還是溫熱的，估摸也是有什麼恆溫的法子。
他原本只是隨意之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卻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杯中的茶湯。
這不是凡間能有的茶味。
茶湯清透如琥珀，入口順滑，帶著一種極清冽的甘甜，像是山泉混著初春第一茬嫩芽的清香。
更特別的是，茶液入喉之後，有一股極細微的暖意從胃部緩緩升起，像一條溫熱的小溪，沿著四肢百骸慢慢流淌，所過之處疲憊便消解了幾分，連帶著方才洗澡沒能完全驅散的那點酸乏都被沖淡了。
他又抿了一口，確認不是自己的錯覺，這茶湯中確實蘊著淡淡的靈氣，雖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對他這樣從未修煉過、經脈又天生孱弱的人來說，卻是恰如其分的溫和滋補。
也難怪當初那個醫修孟桓，在他家中面對桑母精心準備的上好茶水，連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凡間的茶再好，也只是凡茶，缺了這一縷靈氣，便如同畫龍未點睛。
桑末捧著茶杯，靠在窗邊慢慢啜飲，一邊喝茶一邊看窗外的星空。
靈舟不知疲倦地向前滑行，窗外的雲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遠處的星辰依舊密密地擠在天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只知道那壺茶被他續了兩杯，窗外的星辰似乎又換了幾個位置。
可他還是沒有困意——大概是即將踏入修真界的亢奮還在血液里輕輕跳動著，又或許是這盞靈茶里的靈氣把他的精神給提了起來。
總之，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該睡了，腦子卻依舊清醒得像窗外的星星。
既然睡不著，那便不勉強了。
桑末起身走到床邊，拿起梁游給他的那本《新弟子入門須知·宗門簡錄》，重新回到窗前，就著靈石燈暖黃的光亮，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