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夜色像濃墨一樣化開,把整座城市都浸了進去。
蘇家的別墅里,燈火通明,從外面看去,像黑夜裡唯一亮著的一盞燈。大廳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蘇雪顏攙扶著蘇老,慢慢走進來。
管家迎了上來,低聲喚道。
」小姐,您回來了。」
他伸手要接過蘇老,蘇雪顏卻輕輕搖頭。
」我來吧。」
管家便退後半步,垂著手,跟在兩人身後。
她扶著蘇老,一步步走得很慢,也很穩。
她的另一隻手,一直虛攏在蘇老腰側,不敢用半分力,也不敢鬆開半分。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老的身影,比白日裡又佝僂了幾分。
白日那一場宴會,耗去了他太多心力。
他在沙發上緩緩坐下,整個人深深陷進靠背里,閉著眼睛歇了好一會兒,神情仍舊疲憊。這一坐,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也坐散了。
今日那一場宴會,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兇險萬分。
秦家太子爺、江南王,滿堂的豪門望族,哪一個不是吃人的主?
他這把老骨頭,在那種場合坐上一遭,便覺得耗去了半條命。那樣的場合,說錯一句話,賠進去的,可能就是這個蘇家。
他閉了閉眼,仿佛還能聽到今日滿堂的竊竊私語,還能看到秦魁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那張笑臉溫溫和和的,可越看,越像戲台上描了臉譜的角兒。
歇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目光落在蘇雪顏身上,帶著一絲慈愛。
」雪顏啊。」
他輕聲開口。
」小楓那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蘇雪顏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給蘇老倒了杯水,遞到他手邊。
蘇老沒有接,只是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太多的東西,像是要把她這個人,從裡到外看個透。
他活了一輩子,做了一輩子生意,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看透過?
這一雙眼睛,早就練就了毒辣到極致的本事。
一個人是忠是奸,是真是假,他只要看上一眼,心裡便有了數。這些年,多少人在他面前演過戲,最後沒有一個,能演到底。
那個秦魁,雖說出手救了他,給了他續命的希望。
這份恩情,他蘇家記著。可恩情歸恩情,生意歸生意。
他蘇瑞清縱橫商場一輩子,見過的人,比秦魁吃過的鹽還多。那秦魁嘴上客氣,眼底卻藏著一把刀。他越是笑得溫和,蘇老就越是心裡發寒。
他活了這把年紀,最怕的,就是欠這種人的情。欠了錢,還能還;欠了情,是要拿命去填的。
在蘇老看來,這個年輕人太深、太沉。深到讓人看不透,沉到讓人心頭髮寒。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反倒是江楓,那個孩子看著年輕,行事卻最是穩妥,身後還有江南王府的支持。真要說合作,江楓才是蘇家最好的選擇。
蘇老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這些話沒有說出口,可蘇雪顏卻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
她垂著眼帘,指尖微微蜷起。
燈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有些話,爺爺不說,她也懂。
這世上最懂江楓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她又何嘗不想與江楓合作?她比蘇老,更清楚江楓的為人。
那五百億的合約,她不想簽,可不簽不行。
秦魁拿蘇老的命要挾她,拿整個蘇家要挾她。她若是拒絕,秦家一句話,蘇家便會在江南再無立足之地。
她不是沒想過別的路,只是每條路,到最後都走不通。
白天在宴會上,她笑得多好看,心裡就有多苦。
這些,她一個人扛著,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爺爺……」蘇雪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這件事……您就別操心了。我,有數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補了一句。
」您放心吧,我不會辜負江楓的。」
蘇老看了她一眼,良久,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很長,像要把心裡的擔憂,都嘆出來。
他太了解這個孫女了。
蘇雪顏是他一手帶大的,是他蘇家的驕傲,也是他蘇瑞清在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牽掛。
這些年,蘇家幾度風雨,都是這丫頭一個人硬生生扛下來的。
這孩子從小就要強,有什麼苦都往自己肚子裡咽,從不肯讓家裡人操心。
她越是說」有數」,蘇老心裡就越是放心不下。
他老了,有些事看得到,卻管不了了。
」罷了。」他擺擺手,」這件事,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這個老頭子不該多嘴。」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蘇雪顏臉上,語氣鄭重起來。
」只是雪顏啊,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出國的那段時間,小楓那孩子為咱們家做了多少事情。他,對得起咱們蘇家。只是白天那一場,連累小楓了,爺爺心裡過意不去。」
蘇老蒼老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你未婚夫這個身份,他當得起。」
蘇雪顏的眼眶微微一熱。
她垂下眼帘,點了點頭。
她當然知道,她比誰都清楚江楓對她的情義。
她不在的日子裡,是江楓替她守住了蘇家。
可她呢?
她今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與秦魁簽下了合約,還差點當眾退了這門婚事。
是她,對不起江楓。
她甚至不敢想,江楓當時站在台下,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心裡暗暗發誓,等這些事了了,她一定要好好補償江楓。
不是還債,是真心想對他好。哪怕要她放下身段,去求他原諒,她也認了。她的手,在身側悄悄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像是要把這份決心,刻進骨頭裡。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心裡堵得難受。
她想告訴爺爺,她沒有辜負江楓,可眼下那些難處,她一個字都不能提。她只能把滿腹的話,連同那一口悶氣,一起咽回肚子裡。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卻很有節奏。
蘇雪顏怔了怔。這個點了,還會有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