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偽裝

2026-09-09 05:03:22 作者: 降落傘愛摸魚
  骨谷上空,猩紅的城契投影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血色蛛網,死死罩住了這片沒有出口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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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枉死侯那句「此屍,本侯親自驗」,如同九幽深處炸響的驚雷,震得四周灰白色的骨粉簌簌墜落。無形的威壓順著死霧轟然砸下,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這方天地的咽喉。

  林嶼操控著蘇銘的肉身,猛地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縷殷紅的鮮血。

  這不是裝的。城契投影帶來的實質性威壓,對於一具重傷未愈、且經脈中還殘留著屍毒的金丹肉身而言,猶如泰山壓頂。若非蘇銘的道基早已被若水靈力洗鍊得堅韌無比,這一下便足以讓肉身徹底崩潰。

  識海深處,林嶼那青金色的魂體瞬間收縮,光澤變得晦暗不明。他如同一道貼在牆根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蘇銘那座龐大陣城的外牆陰影之中,將界外魂源的氣息壓制到了極點。

  「這幽冥界的鬼王,查個崗都搞得這般興師動眾,生怕旁人不知道這窮鄉僻壤掉下塊肥肉。」林嶼在陰影中懸停,心底冷嗤。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透過肉身的雙眼,冷冷盯著上方正在迅速收攏的血光,大腦在剎那間完成了極其精密的盤算。

  退走已經不可能,城契鎖定了這片區域,任何撕裂虛空的舉動都會引來枉死侯的直接注視。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順理成章地被這群拘魂軍抓進活魂牢。但這其中最大的風險,便是這具軀殼不能引起他們過度的懷疑。

  一旦城契看穿了界外魂源的存在,或者觸碰到了蘇銘陣城上的天道留白,那迎來的將不再是牢獄之災,而是整個幽冥界的追殺。

  「大人,侯爺的城契鎖定了!」

  死霧中,一陣沉悶的鐵蹄聲由遠及近。數十騎渾身燃燒著慘綠幽火的夢魘獸衝破了濃霧。一名身穿玄鐵重甲的拘魂卒副將翻身躍下獸背,指著靠在骨壁上大口喘息的林嶼,向後方那名身材極為高大的統領稟報。

  那統領翻身下騎,戰靴重重踏在枯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他大步走到林嶼面前三丈處停下,目光如刀般刮過這具滿是血污的青衫軀殼。

  「看仔細了,是活人軀殼?」統領眯起眼睛,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


  副將上前兩步,仔細抽了抽鼻子,抱拳道:「回統領,軀殼尚有餘溫,心跳微弱,絕對是活人!只是這軀殼裡,似乎藏著個不乾淨的魂。」

  統領獰笑一聲,眼中滿是貪婪:「廢話,這等凶煞之地,哪有活人能走進來?定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散鬼,撿了具人界掉下來的金丹軀殼苟命。這等成色的肉身,若是獻給侯爺,你我兄弟下半輩子的修煉資源便不愁了。」

  副將舔了舔嘴唇,試探著問道:「統領,侯爺可是親自下了令,要活的。這散鬼若是負隅頑抗,毀了軀殼……」

  「區區一個借屍還魂的腌臢物,在枉死城拘魂軍面前,也配提反抗二字?」統領冷哼一聲,手腕一翻,從腰間扯下一面青黑色的八角銅鏡,「按規矩辦!侯爺要的是乾淨軀殼,若是這散鬼把軀殼污染得太深,老子還得費功夫給他剝離。」

  副將立刻後退半步,面露敬畏:「統領英明,請驗魂鏡!」

  林嶼靠在骨壁上,半闔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面對那面泛著森寒綠光的八角銅鏡,他的心境卻沒有絲毫波瀾。

  底牌是剛才從萬皮窟順手抽取的血燈夫人殘憶,這局面,還在算計之內。

  統領揚手一擲,青黑銅鏡懸在林嶼頭頂。

  一道慘白的光柱如利劍般刺下,無視了肉身的阻礙,直沒入蘇銘的眉心。

  林嶼故意放開肉身的防禦,讓那光柱長驅直入。

  鏡光化作一根慘白的骨針,在識海的虛空中瘋狂探查,四處翻攪。

  統領死死盯著鏡面,忽然眉頭緊皺。

  「統領,如何?」副將緊張地握緊了腰間的鬼頭刀。

  統領啐了一口黑血在地上,怒罵道:「晦氣!這散鬼生前不知道吞了多少亂七八糟的雜碎,魂體裡全是剝皮抽筋的惡臭煞氣!這軀殼算是被他糟蹋了一半!」

  副將臉色微變:「那……還繼續往深處驗嗎?」

  統領冷著臉,手中法訣一催:「當然要驗!萬一這廝在識海深處種了什麼自毀的魂毒,進了活魂牢炸開,你我都要跟著陪葬!」

  那根懸在虛空中的骨針再次發力,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林嶼故意拋出的那團血燈夫人污濁殘憶,帶著一股狠厲的勁風,直奔識海最深處而去。


  林嶼魂體光澤驟然一沉。

  那骨針距離蘇銘的陣城,已不足三寸。

  只要再進一寸,陣城便會暴露無遺,到時候,哪怕是他,也只能選擇強行殺出重圍了。

  就在林嶼準備調動界外魂源,將那骨針強行偏轉之際。

  沉寂已久的陣城,忽然有了極其隱秘的動靜。

  那根驗魂骨針本就是循著生機與異樣而去,被這吸力一引,軌跡瞬間發生了一絲偏移,直接繞過了陣城,一頭扎向了肉身左臂的極深處。

  那裡,正淤積著一團被若水靈力死死壓制的屍毒舊傷。

  骨針毫無防備地撞上了那團極寒的屍毒。

  懸在半空的八角銅鏡猛地一顫,原本青黑色的鏡面,瞬間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白色死霜。

  伴隨著刺耳的碎裂聲,鏡框邊緣竟然崩開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住手!」

  統領大驚失色,猛地掐斷了法訣,一把將銅鏡抓回手中。

  看著鏡面上那塊幾乎凍裂的死霜,統領心有餘悸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怒罵道:「這該死的散鬼,居然在經脈里藏了這麼重的屍毒!再驗下去,這具上等的金丹軀殼非得凍成一灘爛肉不可!」

  副將嚇得臉色發白,急忙探頭看了一眼:「統領,軀殼沒損毀吧?」

  統領小心翼翼地擦去鏡面上的霜雪,冷冷地盯著地上的林嶼:「算這廝命大!侯爺只說要軀殼,可沒說要多乾淨。只要不是當場碎了,進了活魂牢,自然有九幽冥火伺候,到時候再抽乾他這一身毒水也不遲!」

  林嶼看著這一幕,魂體在陣城陰影中停止了遊動,長長地吐出一口魂息。

  「你這小子。」林嶼看著那扇重新暗淡下去的偏門,心中忍不住冷哼,「睡得跟死木頭一樣,護食的本能倒是一點沒丟。連自己經脈里的陳年屍毒都能拿來當擋箭牌,這苟道的精髓,算是被你刻進骨頭縫裡了。」

  骨谷上空的猩紅投影,在驗魂結束後,開始如潮水般向後收攏。

  借著紅光與四周死霧交替那一瞬間的暗影,林嶼的指尖在青衫的袖口內,極快地屈伸了兩下。

  一直蟄伏在林嶼肩頭、將自身氣息完全收斂得如同一塊頑石的影,那雙紫金色的眼瞳微微一轉。

  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甚至連翅膀都沒有扇動。「隱」字訣催動到極致,玄影鴉那墨藍紫金的翎羽直接融於虛無。它動作輕柔地叼起藏在領口內的兩枚刻著若水陣紋的退路陣針,順著骨壁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上方的雲層,沒有留下一絲靈力波動。

  「把他給老子鎖了!」統領確認軀殼無大礙後,大手一揮。

  三名如狼似虎的拘魂卒立刻領命,手持粗大的鎖魂鏈逼近。

  這鎖魂鏈通體烏黑,乃是用幽冥界獨有的沉幽寒鐵鍛造,上面布滿了倒刺般的細小陣紋,專門用來鎖拿高階鬼修。

  統領一腳踢在林嶼背上,大喝:「老鬼,別給老子裝死!報上名來!」

  林嶼順勢踉蹌倒地,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乾咳,吐出一口混著灰黑陰氣的淤血。他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聲音虛弱嘶啞:「小……小的只是個路過的遊魂,看這軀殼無主,便想借來擋一擋陰風……統領大人饒命……」

  統領冷笑一聲:「路過的遊魂?能躲過外圍那群煞獸的遊魂,老子還是頭一回見!說,你這滿身的屍毒是怎麼回事?」

  林嶼劇烈地咳嗽著,斷斷續續地答道:「回大人……小的貪心,鑽進這軀殼時,才發現這具肉身生前中了劇毒。小的被屍毒困在經脈里,想走都走不掉……若非大人這面寶鏡,小的早就被這屍毒化成一灘膿水了。」

  副將在旁邊聽得直皺眉:「統領,這廝的話能信嗎?這荒郊野嶺的,哪有這麼巧的事?」

  統領不屑地看著林嶼,眼中滿是傲慢:「信不信有什麼打緊?進了活魂牢,就算他長了八百個心眼,也得乖乖給老子吐出來!侯爺要的是這具軀殼,你這老鬼既然困在裡面出不來,那就跟著軀殼一起進油鍋里熬著吧!」

  「鎖緊點!別讓他路上作妖!」副將在後頭大聲提醒。

  拘魂卒毫不客氣,粗大的鐵鏈如同毒蛇般纏上了林嶼的四肢。最後兩根帶著尖銳倒鉤的鐵釘,狠狠刺入了他琵琶骨的位置,直逼魂核。

  入肉的刺痛感傳來,蘇銘的肉身本能地痙攣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林嶼的魂體,卻在這一刻異常平靜。

  鎖鏈入體的瞬間,他的神識並沒有去抵抗那股鎮壓之力,而是順著那些倒刺般的陣紋,悄無聲息地蔓延了進去。

  一息。

  兩息。

  林嶼閉著眼睛,身體瑟瑟發抖,但在他的觀微視界中,這根看似堅不可摧的鎖魂鏈,已經變成了一張錯漏百出的陣法圖譜。

  「三十六處鎖魂節點,首尾相連,用的是最基礎的閉環困陰陣。」

  林嶼在識海中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這種陣法,靠的是地脈死氣的回流來維持壓制。」

  他不僅看透了鎖鏈的結構,甚至順著鏈條中那微弱的死氣回流,隱約感應到了拘魂軍來時的路線,以及遠處那座龐大城池的陣法波動。

  只要找准節點間的相位差,輸入一絲反向的若水靈力,這魂鏈隨時會變成一堆廢鐵。

  「牢門還沒看見,開門的鑰匙倒是先遞到老夫手裡了。這幽冥界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如沐春風。」

  林嶼垂著頭,任由拘魂卒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起,在陰影中掩去了眼底的嘲弄。

  統領大步走到林嶼面前,從腰間取下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

  骨牌上,三個猩紅的篆字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甲等活屍」。

  「統領,這種底細不明的散鬼,直接烙印甲等?」副將有些遲疑,「若是進了活魂牢,內城的判官查驗起來……」

  「你懂個屁!」統領一把抓住林嶼的衣領,將骨牌重重按在他的肩頭。

  「嗤——」

  皮肉燒焦的青煙升騰而起,伴隨著一股難聞的焦糊味,蘇銘的肩頭上頓時多了一個焦黑的囚契烙印。

  統領將骨牌收起,冷冷道:「侯爺要的是這具金丹軀殼,軀殼完好,他就是甲等!只要咱們把人完完整整地交進去,這一萬冥石的賞賜就穩了!至於內城怎麼查,那是判官的事,輪不到我們操心。」

  副將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統領高見!小的這就去準備囚車!」

  統領一腳踢在林嶼背上:「別給老子裝死,趕緊押上車!連夜回城!」

  很快,一輛由四頭夢魘獸拉著的巨大黑木囚車被牽了過來。

  這囚車用的木材,一看便知是生在忘川河畔的腐骨木,天生便能隔絕神識,壓制靈力。厚重的車輪上沾滿了不知是泥土還是乾涸血跡的黑泥。

  林嶼被兩名拘魂卒架起,重重地扔進了囚車之中。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幾道粗大的符籙交叉貼在門縫上,將車廂內最後一點微光徹底封死。

  車廂內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腐血味和陳年死氣。空間狹窄得連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蜷縮在冰冷潮濕的木板上。

  林嶼沒有理會身上的疼痛。他靜靜地靠在車廂壁上,調整著呼吸。他將若水靈力化作極細的遊絲,悄悄覆蓋在琵琶骨的鎖鏈倒鉤上,隔絕了屍毒的蔓延,同時在腦海中繼續復盤著那三十六處鎖魂節點。

  囚車外,統領的呼喝聲和夢魘獸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車輪碾過枯骨,發出咯吱咯吱的巨響,隊伍開始向著枉死城的方向疾馳。

  就在林嶼閉目養神之際,車廂另一側那片濃如實質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鐵鏈拖拽的細微聲響。

  緊接著,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幽幽響起。

  「咳咳……這年頭,膽子大的鬼修我見過不少。」

  黑暗中,那聲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卻又壓得極低:「但敢在枉死城的鎖魂鏈底下,還順手解析陣法節點的……你這裝死的本事,可比你身上的屍毒要厲害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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