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古木樹皮上,他看似慌不擇路地撞碎了數根枯枝,暗中卻將一縷縷駁雜的陰煞死氣死死抹在斷口處。
地面上,那一串深淺不一,重心漂移的腳印,更是將一個「肉身不合、神魂將潰」的借屍厲鬼演得活靈活現。
「啾……」影隱匿在半空中,看著底下林嶼這副狼狽萬狀的模樣,喉嚨里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咕嚕聲,似乎在暗自鄙視。
「閉嘴,你懂什麼叫誘敵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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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嶼在心底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修仙界講究殺伐果斷,那是傻子才幹的虧本買賣,能讓人抬著轎子請進活魂牢,憑什麼要自己打斷腿爬進去?」
前方,兩座如同巨大肋骨般倒扣插在地面的蒼白骨山赫然顯現。
斷龍骨谷。
這是一處天然的死地。山谷兩側皆是萬丈高的絕壁白骨,內部被萬年煞風侵蝕,寸草不生,最深處是一座被崩塌巨石徹底封死的盲眼絕壁,根本沒有後路可退。
在尋常逃亡者眼中,一頭撞進這裡,無異於自尋死路。
林嶼卻毫不猶豫,身形踉蹌著衝進了峽谷入口。
進入谷內的剎那,他雙手在袖中飛速掐訣。
識海深處,那座屬於蘇銘的本命陣盤被層層若水禁制徹底鎖死,返照小域收縮至極限,宛如一顆毫無光澤的頑石,沉入魂海最底端。
林嶼將自身外溢的氣息一路狂壓:
半步鬼王……鬼將巔峰……鬼將中境……最終,死死停留在勉強維持形體的鬼將初境!
經脈之中,屬於蘇銘那渾厚如海的若水靈力被徹底沉入丹田氣海的最深層。
咚。
咚。
林嶼故意鬆開了一絲對心脈的禁錮,讓蘇銘的心跳在死寂的骨谷中,突兀地跳動了兩下。
在九幽這片只有死寂與怨氣的世界裡,這兩聲活人的心跳,清脆得猶如破曉的晨鐘!
「找到了!就在谷里!」
「哈哈哈哈!死胡同!這蠢鬼居然把自己逼進了絕地!」
暴虐的狂笑聲撕裂了濃霧。
轟隆隆——!
狂暴的陰風夾雜著刺鼻的鐵鏽味,瞬間封鎖了整個谷口。
數十頭眼眶中燃燒著慘綠鬼火的夢魘獸踏碎骨渣,重重地圍了上來。
為首的一名重甲將領身材魁梧,面容青黑,手中倒提著一柄滿是倒鉤的漆黑骨槍,正是拘魂軍第七營的偏統領,趙屠!
趙屠胯下的夢魘獸不安地刨著蹄子,兩道森寒的白氣自鼻孔噴出。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倒靠在絕壁上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青衫破碎,血跡斑斑。
那具年輕的人族軀殼倚在慘白的石壁上,頭顱低垂,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經脈破裂的悶響。
而在這具軀殼的眉心處,一道虛幻、殘破、仿佛隨時都會崩散的青黑色鬼將魂影,正忽明忽暗地掙扎著,極力想要穩固對肉身的掌控。
趙屠端詳了數息,眼中原本的戒備徹底化作了滔天的貪婪與狂喜。
「金丹中期的人族修士軀殼……氣血未乾,道基無損!」
趙屠翻身下馬,骨槍重重頓在地上,震碎漫地碎骨,仰天狂笑:「本統領還道是何方神聖在哭骨嶺興風作浪,鬧了半天,不過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個亂葬崗爬出來的下賤散鬼!」
身後的副將也湊了上來,滿臉諂媚:「恭喜統領!這等純陽生機未絕的活人金丹,若是剝了皮獻給侯爺的萬壽大祭,或者送入活魂牢煉成『甲等活屍』,侯爺必有重賞!少說也能賞下一枚化嬰級的凝陰玄丹!」
「不錯!正是本統領的造化!」
趙屠獰笑一聲,大步上前,長槍直指林嶼眉心:「卑賤散鬼,識相的就自己從這具肉身里滾出來受死!本統領或許還能留你一抹殘魂去忘川當苦力,若敢有半點反抗,定叫你嘗嘗『煉魂鎖』點天燈的滋味!」
靠在絕壁上的林嶼微微抬起頭。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黑血不斷溢出,眼神中滿是不甘與絕望,甚至連指尖都在劇烈地顫抖。
但在那低垂的髮絲遮掩下,林嶼眼底深處的那一抹青金魂火,沉靜得如同一汪萬年不起波瀾的死水。
「蠢材。」
林嶼在識海中極度鄙夷地評價道:「連老夫故意漏給你的破綻都看不出來,還敢在這兒大放厥詞。若是在人界,就你這種連探查陣紋都不放一個的斥候,連宗門外門的雜役堂都混不進去。」
然而,林嶼表面上卻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雙手死死護住胸口,用一種沙啞顫抖的聲音嘶吼道:
「肉身……是老夫先尋到的!你們這群官家走狗……憑什麼強搶!」
「憑什麼?就憑這枉死城的規矩,是侯爺定的!」
趙屠大笑,抬手一揮,腰間三條散發著刺骨寒芒的漆黑鎖鏈呼嘯而出:「給本統領鎖了!」
鎖魂鏈破空而來,尖銳的破風聲幾乎撕裂耳膜。
林嶼眼中寒芒一閃,正準備按照既定計劃,任由鎖鏈將自身「重傷鎖拿」。
然而,就在鎖鏈即將觸及蘇銘皮肉的千分之一剎那。
異變突生!
轟——!
斷龍骨谷上方那翻滾的死霧,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蠻橫地向兩旁撕裂!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一座傾塌的神山,毫無徵兆地轟然降臨在整座峽谷之中!
谷內狂風驟停。
數十頭桀驁不馴的夢魘獸在這一瞬間,竟連悲鳴都未能發出,「噗通」數聲,齊刷刷地雙膝跪地,骨骼在龐大的重壓下寸寸碎裂!
趙屠那張狂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膝一軟,重重地砸在碎骨堆里,顫抖著連頭都抬不起來。
半空之中,死霧退散。
一張足有百丈方圓、通體猩紅如血的巨大宣紙虛影,自虛無中緩緩展開。
宣紙之上,無數密密麻麻的血色敕令如游蛇般遊走,而在正中央,一方四四方方、纏繞著無盡亡魂哀嚎的漆黑大印,正緩緩旋轉著。
城契投影!
真正屬於枉死城主宰,鬼王巔峰強者的本源法則具象!
嗡——!
城契投影緩緩垂落下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數十名陰兵,而是精準無誤地籠罩了靠在絕壁上的林嶼,死死鎖住了他的心口。
緊接著,一個聲音在整座骨谷中轟然迴蕩:
「活人金丹,道韻天成……此屍,本侯親自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