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親王允禮今早從蜀地回來,在王府洗漱更衣後就來了養心殿。
莞妃在殿中侍奉皇上服藥,她沉默地聽著果親王細緻地匯報,聽著他講述蜀地的軍政,山地建設,都江堰修繕,土司之間的關係···
莞妃放下藥碗的時候,看了眼高挑精瘦的果親王。
常年奔波並未叫允禮容貌減色,曬黑的肌膚更添風采。明亮的眼神,蓬勃的生命力讓在後宮開始麻木的甄嬛像是看到了自由的風。
皇上努力側了頭,也瞧見了過分健康的允禮。
他不高興青櫻重用宗室的親王們,不高興年幼的兄弟們開始在朝中站穩腳跟,一個個都成了實權的王爺。
他的粘杆處監視著這些親王,也向他匯報著親王們每日的工作。
他開始滿意青櫻的安排,重用親王,利用親王,成就他們賢王但英年早逝的遺憾。
他想,他能看見弟弟們走在他前頭了。
允禮,這個被青櫻使喚得到處奔波勞碌的弟弟,他會累死在路上。
可是,天不如他願。
允禮異常健康,這些年他一點傷病都沒有。北上去沙俄談判,南下入滇緬巡查,東邊入海剿倭寇,西方登山平民亂。
他竟然一點病也沒有,一點傷也沒有。
不過五年,允禮從一個縱情山水的閒散郡王一躍成了位居宗伯的實權親王。
「為何還不成婚?」皇上找不到允禮哪裡做得不好,他被困在養心殿中,面對的不是太監就是后妃,如今口中問出來的話也不再是朝政,而是太后說了多遍允禮不願成婚的事情。
允禮一愣,他講了這麼久蜀地的情況,皇上不具體再問一下?允禮微微蹙眉,低頭恭敬道:「臣弟尚未遇見合心意之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樣的女子,太子妃曾為了他多次舉辦賞花宴,赴宴的女子都是各家貴女,溫婉端莊,柔順體貼,他說不出半句不好,可也說不出好。
年輕時的果郡王風流倜儻,也曾想過尋一知己看山賞水,煮茶作詩。如今他看山想得是山洪、修路,看水想得是水利,治洪,茶能入口就行,詩也慢慢放下了。
這些年太忙了,忙得他的心思都不在兒女情長上了。
太子妃需要他,天下需要他,他萬里奔波,常年不在京。福晉可能忍受一年只見一兩面?
何必耽誤了小姐。
皇上難得開明,「朕也不逼你,若是遇見喜歡的女子了,你同太后說就是了。」
「是。」他笑著謝過皇上恩典,如此一來,太子妃那邊想來也不會繼續陪他參加賞花宴會了。
皇上不再多問,很快累得睡著了。
允禮起身的時候,在一旁死氣沉沉的莞妃活了過來,她看向果親王說道:「李白詩云,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王爺一路辛苦了。」
允禮笑著道:「小王此次前去炸山修路,石子鋪道,如今官道通暢,蜀地早已不是當年的蜀地了。」他同當地官員一起爬山探地,規劃山路,修繕皇阿瑪當年下令開的路,或許是有累的,畢竟身邊的侍從累病了好幾人。可看著百姓從山中走出來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疲憊辛勞全都消失了。
這一趟,他不曾感受辛苦,只有滿意和喜悅。
允禮笑著站在殿中,意氣風發和穩重成熟融在一人身上。
果親王允禮,才華橫溢,能力出眾,容顏如玉,身子如松。
長久面對皇上的甄嬛在這一刻,看見了允禮璀璨的靈魂。
可他是果親王。
允禮沒有察覺到莞妃眼中的失落,他現在他得去乾清宮匯報,明兒還得啟程帶弘暾去苗疆。
·
乾清宮
「果親王一路辛苦,摺子我和怡親王都看過,做得很好,蜀地那裡傳來消息,有民眾資源給你搭建瞭望江台,等你日後再去巡查的時候,能站在台上看看你主持修繕的水利。」青櫻笑著說道,隨後話鋒一轉,「苗疆民眾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弘暾已經整理好了文書,你們立刻出發,查清楚是當地政策出了問題還是有亂民挑撥?」
允禮才喝下越翎送來的健體茶和解毒茶,就看見弘暾已經抱著文書等著他了。
「十三哥,弘暾的身體?」允禮還是有些擔憂弘暾受不住他的行進。
「帶了藥,若是他跟不上你把他放路上先去苗疆,別耽擱了事。」怡親王頭都沒有抬一下。況且,這些年在太子妃的特意安排的太醫調養下,弘暾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他下午就得出發去西北,已經顧著弘暾的身體,沒帶著他直接領兵了,總不能連平民亂都辦不到。
允禮頷首,帶著弘暾離開了乾清宮。
而弘暟也準備好了,跟在怡親王身邊準備前往西北。
···
養心殿
莞妃還跪坐在龍床邊,看著龍床上年邁,滿腹怨恨忮忌的皇上。
他緩緩醒來,吐出一口濁氣,「莞妃,茶。」
皇上躺著,不好喝茶,每每皇上要喝茶的時候,都得需要侍疾的嬪妃親口餵。
蘇培盛走了進來,低聲道:「皇上,果親王帶著弘暾,怡親王帶著弘暟,都離京了。」
「去,動手。」怨恨,不甘,忮忌,皇上接受不了兄弟們過分健康的身體,接受不了他們英明神武,接受不了他們的兒子也各個出眾···
哪怕是他曾經最信任的弟弟,哪怕會動搖前朝穩定,哪怕會叫宗室再度混亂。
甄嬛手指一顫,瞪圓的眼睛中,瞳孔都在顫抖。
·
山峽,天上突然有海東青唳聲傳來,怡親王抬頭瞧見了山巔閃過的黑色人影和開始滾落的碎石。
「快,所有人立刻散開!」怡親王吼道。
前方狹窄道口有巨石封路,怡親王當即下令,「點火包!」
允禮開山時用了大量的炸藥包,兩人分開前,允禮沒少讓允祥多帶些。不想,這麼快就用得著了。
巨石被炸開,碎石分裂,上有落石滾落,一行人硬是靠著靈活的走位全都活了下來。只是,不少人還是被碎石擊中,受了傷。
眾人離開山峽找了處平地休整,一隻海東青落下,嘴裡叼著的黑衣人的遮面落在了允祥手中。
允祥安排眾人休息後,進了帳篷中。
緊閉的雙眼顫抖著,只在先帝駕崩時落過眼淚的怡親王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悲傷。
他追隨了多年的皇兄選擇了殺了他。
怡親王身體健康,權傾朝野,而當今皇上病重,太子年幼。
允祥不是不明白,他跪在養心殿,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早就開始變了。他只是沒有想到,皇兄真的狠心讓粘杆處來刺殺他。
一隻海東青從窗簾處鑽了進來,疑惑地看著他。
允祥擦去了淚水,笑著揉了揉太子妃安排來的海東青。
當年先帝送給太子妃的海東青的後代,在訓練過後送來了他身邊,羽翼才豐的鳥救了他們的命。
帳篷外,弘暟喊了一聲,「皇叔。」
「進來。」
允祥抬眸看向了殺氣未消的弘暟,「全都殺了?」
「是,一個沒留。」弘暟道。
·
深夜,大運河
允禮站在船甲上吹著笛子,突然有暗器襲來。允禮翻身躲過暗器的時候,寒光又從身側劃來,木笛被切斷,長刀刺入胸膛,允禮快速扯掉了刺客的遮面。
熟悉的臉叫允禮愣神片刻,就是這份愣神,他被一腳踢入了運河中,暗器紛紛刺入湖中,直到連氣泡都消失。
刺客起身時,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
船艙,溫和的果親王如今冷若冰霜。他緩緩脫去殘破外衣,露出了一身鎖子甲。
臨行前,太子妃叫他日夜都穿著。說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是他為親王,會有叛臣逆黨刺殺了,他沒有想到見到了熟悉的面容。粘杆處的人。
艙門被打開,弘暾走了進來,低聲說道:「已經全都拿下了。」
「可要審問?」弘暾問道。
「殺了,扔河裡。」果親王平靜回道。
···
乾清宮
青櫻批閱摺子的時候,陰影中,有暗衛走了出來,「殿下,一切如您安排,怡親王沒有受傷,果親王受了一點皮外傷。」
龍椅上,青櫻放下了手中的筆,笑著拿起了一旁放著的玉璽和皇上私印。
能叫怡親王和果親王忠於她和皇室是一方面,一方面還能鍛鍊一下弘暟和弘暾,順便殺了皇上手中粘杆處的人,真是一舉多得。
「主兒,恭郡王來了。」越翎進屋道。
「讓他進來吧。」
門口,弘曆一身銀白的衣裳襯得人面容清俊,氣質不俗。
青櫻帶著讚嘆道:「四哥哥今日可真是精神。」
「內務府送來的常服而已。」弘曆眼中含意地努力勾引著青櫻。他的瘋狂,他的貪婪,他那麼愛著青櫻,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怡親王和果親王不在,弘暟和弘暾也不在,乾清宮只剩他和青櫻了。
弘曆激動地走近那張桌子,走近椅子上端坐著的太子妃時,有侍女進屋通報。
「主兒,理親王來。」越翎道。
「讓他進來吧。」青櫻笑著看向了門口的人,「弘皙哥哥有幾日沒有來了。」
「你可給我安排了一件大活,不求你心疼哥哥,還怪哥哥不來看你?」弘皙無奈地看著青櫻。
青櫻看了眼一旁的弘曆道:「恭郡王,你先退下吧。」
弘曆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眼屋中的兩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弘皙拿了一塊大寶石哄得青櫻滿臉笑容。
屋中,青櫻拿著寶石仔細看著,「成色比瑪法給我的都好。」
弘皙點頭,「三叔他收了不少,除了這些外,金銀,書畫,宅子,園林都有,賄賂的人和帳本都控制了起來,王府也安排人看著了。可是要我上奏了?」
青櫻笑著看向了弘皙,「再過幾日,等姑母千秋日後,哥哥再遞摺子。」
「你可真是把得罪人的事情全都讓我來做了。」弘皙嘆氣道。他同三叔關係一向不錯,如今轉頭把三叔彈劾了,阿瑪怕都要生他氣了。
「得罪人?我可是給哥哥救人的機會呢。」青櫻不高興地說道,「十三叔和十七叔遇刺,三叔、五叔他們所謂的安寧又能安寧多久?你以為我坐在這個位置很容易?」
弘皙連連認錯,他不同於弘昱、弘暟,青櫻把他從上一代的紛爭中摘出來已經不容易了,他只能成為一個孤王,只忠誠於太子和太子妃的孤王。
為此,他必須和曾經跟在阿瑪身邊的人分割,三叔正好不願意處理青櫻安排的大量事務,罰了正好。
「三叔的活只能再分些給十六叔了。」青櫻安排著。
弘皙輕笑了一聲,看著青櫻把幾個叔叔當驢使喚。只是,看著少女不同於幼年時對寶石的愛不釋手,如今面對璀璨的藍寶石也只是平靜把玩。
青櫻安排他彈劾三叔是真的保護他,保護三叔,也真的強硬地叫他身邊無人,叫他只能成為孤王,甚至不允許他同宗室子弟頻繁接觸。
若是能甘心就好,可是他也真的不甘心。
弘曕生來體弱,天資並不出眾。如今連走路都還不搖晃,說話也不利索。
輸給這樣的孩子,他怎麼能甘心?
可是,青櫻抱著弘曕坐在龍椅上。
怡親王、莊親王、果親王,宗室其他年輕的弟弟們都站在她身後,青櫻纖細的身影后藏著最大的助力是瑪法。
弘皙帶著寵溺的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比青櫻年長很多歲,比起那個野心勃勃糾纏著青櫻的弘曆也大了不少。同少年依靠容貌上的清俊,氣質上的瀟灑,甚至伏低做小不同,他只要坐在青櫻看得見的地方就好。
聖祖寵愛的嫡長孫,他從小就是萬人之上,骨子裡的傲慢冷漠,眉眼間的矜貴疏離,他是除了青櫻外最像瑪法的人。
白淨的臉,細長的眉眼,他說不上多俊美,但也足夠清秀,足夠讓青櫻喜歡。
成熟威嚴,儒雅風流,帶著笑地看著她。
青櫻愛著瑪法,思念著瑪法,她就永遠移不開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可要去後院賞花?」弘皙問道。
「好啊。」青櫻起身。只是還未等她走,弘皙一把抱起了她,讓青櫻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同兒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