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仙兒的聲音落下。
拓跋烈感覺壓在脖子上的山,挪開了一絲縫隙。
他抬起頭。
那是一個極其艱難的動作。
他的視線,被迫越過光潔的地磚,越過那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最後,落在了那個男人的臉上。
英俊,平靜。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可就是這張臉,屬於一個憑十萬兵,就將一個龐大帝國從輿圖上抹去的男人。
就在拓跋烈與那雙眼睛對視的瞬間。
他感到膝蓋一側,傳來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
是那個正在為陸遠捶腿的玥兒公主。
她沒有看他,依舊低著頭,小拳頭不輕不重地落在陸遠的腿上。
可她的嘴唇,卻對著拓跋烈的方向,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動著。
那口型,拓跋烈看得清清楚楚。
【看、什、麼、看?】
【等、下、閹、了、你。】
……
拓跋烈的頭皮,瞬間炸開。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磚上,再不敢移動分毫。
就在這時,陸遠坐正了身子。
他一動,身旁的女帝和公主,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隨著他這個簡單的動作,凝固了。
「本王聽說,大王子這幾日,幾乎敲遍了離國都城所有三品以上官員的門。」
陸遠的聲音很平淡,「這麼想見本王,所為何事?」
撲通!
拓跋烈剛剛直起一半的腰,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天將軍息怒!」
拓跋烈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外臣……外臣只是久仰天將軍神威,一心想要瞻仰您的尊榮,別無他意!」
「因不知如何求見,才出此下策,擾了離國諸位大人,外臣罪該萬死!」
陸遠沒有說話。
一名太監端著一杯熱茶,悄無聲息地走到拓跋烈面前,將茶杯放在他身側的小几上,「大王子,喝茶。」
拓跋烈哪敢喝,只是不住地磕頭,「謝……謝天將軍賜茶。」
「胡馬王庭,所謂締結盟約一事,本王倒是聽女皇陛下說起了。」陸遠終於再次開口。
拓跋烈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獸皮。
「此事……是外臣愚鈍,自作主張,險些破壞了離國與胡馬的和平。」
他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響亮。
「外臣回國之後,一定向我父王請罪!胡馬王庭,絕無與離國為敵之意!」
陸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對羅斯帝國一事,可有什麼看法?」
拓跋烈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滿口稱讚道,「天將軍神威蓋世,以雷霆之勢覆滅羅斯,此乃亘古未有之奇功!」
「彼得羅夫不識天數,妄圖與天將軍為敵,實屬自取滅亡。我胡馬王庭,對天將軍敬若神明。」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卑微到了塵埃里。
陸遠卻笑了,「那本王問你,如果胡馬王庭站在羅斯帝國的立場上,當如何治理自己的國家?」
拓跋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外臣……外臣愚鈍,不知……」拓跋烈磕磕巴巴,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不知?」
陸遠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富有節奏的聲響,像死神的腳步,一下下踩在拓跋烈的心上。
「那本王再問你。」
陸遠看著下方那個抖如篩糠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希望本王,代表寧朝朝廷,還是代表離國朝廷,與你大王子進行此次會面?」
轟!
拓跋烈的大腦,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毒,更狠。
代表寧朝,那他一個胡馬王子,算什麼東西?也配和寧朝的天將軍談?
代表離國,那他之前那些小動作,又算什麼?
他徹底不會說話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額頭叩在地上。
「噗嗤。」
一旁的帝玥兒,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看著拓跋烈那副快要嚇死的蠢樣,覺得比看戲還有趣。
帝仙兒也抿著嘴,繼續為陸遠輕輕捶著腿,鳳眸中滿是笑意。
「請……請天將軍……指點迷津!」拓跋烈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里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好。」
陸遠終於不再為難他。
「本王可教你一句話,你可帶回給你的父王。」
陸遠的聲音,陡然轉冷。
「玩火者,終自焚。」
「這六個字,可以形容羅斯帝國。當然,也完全適用,包括胡馬在內的,所有國家。」陸遠道。
玩火者,終自焚。
拓跋烈在心中默念著這六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聽懂了。
這是警告。
赤裸裸的,不帶任何掩飾的警告。
陸遠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寧朝作為泱泱大國,最渴望的是世界和平,各國之間共同發展,共同治理,共創輝煌。」
陸遠的語氣溫和下來。
但下一句話,卻讓拓跋烈如墜冰窟。
陸遠繼續道,「倘若有人不聽勸阻,那我皇帝陛下,也略懂一些拳腳。」
拓跋烈感覺自己快要尿出來了。
「當然,羅斯帝國便是不聽勸阻。」陸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我皇帝陛下發仁義之師、和平之師,用拳腳,打出了未來五十年的太平。」
「胡馬王庭,當以羅斯帝國為前車之鑑。」
拓跋烈再也扛不住這股壓力,整個人癱軟在地,對著陸遠的方向瘋狂磕頭。
「天將軍息怒!天將軍息怒!」
「我胡馬王庭,願與離國、寧朝永世交好!永世交好!」
他嘶吼著,將帝仙兒前日說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喊了出來,「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
陸遠笑了笑,放下茶杯,「幫我帶句話給你的父王。」
「天將軍請講!」
「貪心不足蛇吞象。」
拓跋烈將這七個字死死記在心裡,連連應諾:「外臣謹記,一定帶回!」
「退下吧。」
陸遠揮了揮手。
拓跋烈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
他一走。
「咯咯咯……」
清脆的笑聲,再也抑制不住地在殿內響起。
帝仙兒和帝玥兒都笑得花枝亂顫。
「哥哥,你看他那樣子,褲子都要嚇尿了。」帝玥兒笑得在陸遠懷裡打滾。
帝仙兒也捂著嘴,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不害怕才怪呢。夫君這幾句話,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帝玥兒哼了一聲,從陸遠懷裡爬起來,湊到陸遠耳邊,吐氣如蘭,「人家是被哥哥弄的那個,他是被哥哥嚇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