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愣了半晌。
被帝仙兒的話噎住了。
拓跋烈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張開嘴,喉結上下滾動,發不出半個音節。
他腦海里的沙盤推演全盤崩潰。
來此之前,他算準了離國君臣的心思。
離國怕打仗,更怕背上破壞和平的罵名。
只要他拋出軍事同盟的誘餌,離國君臣必然上鉤。
若離國拒絕,他便可順理成章將好戰的帽子扣給對方,為日後胡馬鐵蹄南下尋找大義名分。
此乃陽謀。
可眼下這算什麼?
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
這十二個字,猶如三把尖刀,精準切斷了他布下的所有絞索。
……
「女帝陛下,這……」拓跋烈試圖狡辯,雙手在半空比劃,企圖把話題強行拉回軍事互保的軌道上,「若無軍盟,何談互信?草原上的風雪無情,單憑商貿,如何抵禦外敵?」
帝仙兒打斷了他,「我離國,無意與任何國家挑起戰爭。」
帝仙兒端坐在龍椅上,聲音清朗,壓過大殿內的竊竊私語,「我離國,願意與包括胡馬之內的所有國家,發展新型貿易夥伴關係。」
「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
「離國,只想同所有國家,共謀發展。」
拓跋烈愕然。
滿朝文武愕然。
丟失的主動權,被帝仙兒重新找回。
此前,若帝仙兒拒絕結盟,便是破壞和平的罪人。
如今,帝仙兒拿出離國姿態,證明離國絕未拒絕與胡馬發展貿易,且願意同包括胡馬在內的其他國家,達成不對抗共識。
皮球踢回了拓跋烈腳下。
你胡馬王庭若還要糾纏結盟,便是你居心叵測,意圖拖離國下水。
拓跋烈硬生生憋不出話來。
他完全無法回答。
帝仙兒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他。
大臣們商議片刻。
戶部侍郎眼睛瞪得渾圓,腦子裡算盤打得飛快。
高明。
既能拿鹽換胡馬的牛羊,又不用派兵去給胡馬擦屁股。
這買賣穩賺不賠。
……
「這不結盟,咱們的邊境安全如何保障?」一名武將壓著嗓子嘀咕。
「蠢貨。」旁邊的文官低聲罵道,「不結盟,後面還有不對抗三個字。」
「咱們只管賣鹽換馬,賺得盆滿缽滿。」
「胡馬要是挑起戰爭,那就是他們的不對,我們便可以出仁義之師。帝君的大軍就在後頭,你當那九個字是白說的?」
武將恍然大悟,冷汗直冒。
原來如此。
這不結盟三個字,看似退讓,實則進退自如,把胡馬王庭架在火上烤。
兵部尚書看向上方女帝的眼神全變了。
原以為陛下年輕,鎮不住這草原上的狼。
誰成想,陛下胸中藏著這等經天緯地的謀略。
三言兩語,把這頭狼變成了拉車的牛。
幾名昨日還附和拓跋烈的大臣,此刻紛紛低頭,只覺自己目光短淺,險些釀成大錯。
帝仙兒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朝臣,心底暢快無比。
她想起昨夜陸遠在她耳邊的教導,只覺自家夫君簡直如神祇般高大。
「朕離國的大門敞開,歡迎胡馬來做生意。」帝仙兒抬起手,廣袖垂落。
「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臣跪下。
拓跋烈欲言又止,但帝仙兒已經走了。
……
寢宮。
帝仙兒步履輕快,連鳳冠上的珠翠都搖出歡快的響聲。
她推開門。
陸遠正和帝玥兒、寧柔在軟榻上喝茶。
寧柔剝了一顆葡萄,餵進陸遠嘴裡。
帝玥兒趴在旁邊,兩隻小手給陸遠捏著腿。
帝仙兒走過去,直接跨坐在陸遠懷中,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夫君。」
帝仙兒開心道,「你教我的話,我全說了。」
「拓跋烈的臉色全變了,青一陣白一陣,連句話都接不上。」
帝仙兒靠在陸遠肩頭,笑聲清脆,「你是沒看到,滿朝文武都被鎮住了。戶部那個老古板,下朝時看我的眼神,敬若神明一樣。」
陸遠順勢攬住帝仙兒的腰,將嘴裡的葡萄餵給帝仙兒。
帝仙兒用嘴巴接住。
「這招好用吧?」陸遠笑問。
帝仙兒連連點頭,在陸遠側臉上親了一口,「夫君這一招,簡直絕妙。仙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陸遠笑了笑,「凡事別只看表面。」
「遇到問題,要沉著思考。其實問題的答案,有時候就在問題當中。」
帝仙兒認真聽著。
「他拿和平與戰爭逼你二選一。」
陸遠繼續道,「你跳出他的框,自己立一個規矩。不對抗,買賣照做,帳本分開。他想占便宜,門都沒有。」
陸遠端起茶杯,「羅斯帝國為何覆滅?彼得羅夫貪圖大寧的財富,卻不掂量自己的斤兩。」
「拓跋烈知道我在你背後,和你結盟,就等於和大寧結盟,離國如果被拖入他的戰爭,大寧肯定會發兵幫離國。」
「大寧幫離國,不就等於幫他了?想借離國的勢去抗衡蒼耳帝國,算盤打得響。」
帝仙兒用力點頭,「仙兒謹記。」
旁邊,帝玥兒聽得雲裡霧裡,小嘴一撅,「哎呀,你們成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累不累嘛。」
帝玥兒爬過來,從背後抱住陸遠,下巴擱在陸遠頭頂。
帝玥兒嘻嘻笑道,「姐姐既然打贏了,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帝玥兒眼珠一轉,湊到陸遠耳邊吐氣,「要不,開一局?」
寧柔在旁邊聽見,臉頰泛紅,啐了一口,「玥兒,大白天的,你羞不羞。」
帝玥兒理直氣壯,「我跟我自己男人,有什麼可羞的。」
陸遠將帝玥兒也拉進懷裡。
「好,依你。」
……
帷幔落下。
客館。
拓跋烈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茶具碎了一地。
「邪門。」拓跋烈咬牙切齒,在屋內來回踱步。
「她怎麼可能想出這種說辭?」
拓跋烈十分不明白。
昨日那個在朝堂上被他逼得無話可說的女帝,今天怎麼像變了個人?
軍事同盟失敗了。
胡馬王庭想把離國綁上戰車的計劃,徹底落空。
不僅落空,還被反將一軍。
現在胡馬若是不答應做生意,便是胡馬理虧。
幾名隨行官員站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喘。
一名謀士打扮的老者走上前。
「大王子息怒。」
老者壓低嗓音,「女帝年輕,斷然想不出這等破局之策。她背後有高人。」
拓跋烈停下腳步,回頭盯著老者,「你是說……」
老者點頭。
「大王子別忘了,女帝背後,可還有寧朝的神威天將軍。」
拓跋烈心頭狂跳。
那個一人滅了羅斯帝國的殺神。
「他真在離國?」拓跋烈問。
老者十分肯定。
「經過臣與離國官員的接觸,可以確定,他就在皇宮裡。」
拓跋烈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難怪。
難怪今日朝堂上,帝仙兒底氣十足。
難怪那番話字字誅心,滴水不漏。
此乃降維打擊。
自己引以為傲的口才,在那個男人眼裡,恐怕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人家連面都沒露,隔著一道宮牆,幾句話就把自己扒得底褲都不剩。
拓跋烈走到窗前,看著離國皇宮的方向。
他想到了羅斯帝國的下場。
彼得羅夫被斬首。
幾十個公爵被分化瓦解,互相撕咬。
這等手段,若是用在胡馬王庭身上。
拓跋烈打了個寒顫。
他明白,自己面對的並非一個普通的將軍,實乃一個能操縱帝國生死的棋手。
恐懼退去後,湧上來的是一種極度的渴望。
胡馬王庭最缺的,便是這種經天緯地的高人。
若能與此人搭上線。
別說蒼耳帝國,整個北方荒原,誰還能擋得住胡馬的鐵蹄?
「大寧的神威將軍。」拓跋烈喃喃自語,眼中精光閃爍。
他轉身看向老者,「庫房裡,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珍寶?」
老者思忖片刻。
「還有一尊白玉雪狼雕,乃是王庭聖物。另外,還有十名精挑細選的草原美人。」
拓跋烈一咬牙,「全備上。」
拓跋烈下令。
「明天,看能不能先去拜訪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