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往前半步,獸皮大氅一甩,聲音在殿柱之間撞出迴響。
「一紙盟約。」拓跋烈說道。
「第一,雪狼嶺以南三百里,我胡馬的騎兵永不越界。」
「第二,兩國開互市。你們的鹽、鐵、糧、布,我們的馬、牛、羊、皮毛,各取所需。」
「第三,若離國受到侵犯,胡馬必出兵相助。」
殿內的空氣頓住了一瞬。
緊接著,嗡的一聲。
……
「三百里?他說的是三百里?」
「雪狼嶺南三百里,那可是每年秋天他們打草谷最狠的一塊地。」
「互市……我離國的鹽能換草原的馬?這買賣不虧啊。」
戶部侍郎的算盤珠子幾乎在腦子裡響起來了。
不用打仗,白得三百里安寧,還能拿鹽換牛羊。
這跟撿錢有什麼區別?
也有人冷笑。
「重修於好?帝君兩個月碎了一個羅斯帝國,他們要是不來低這個頭,明日雪狼嶺上就該豎大寧的黑龍旗了。」
「他們怕的是寧朝,不是我們。」
「怕誰不重要,肯低頭就行。我邊境的兄弟死了多少代人了?」
一句話,把不少武將的嘴堵住了。
帝仙兒坐在龍椅上,指尖壓著扶手,一言不發。
那三條聽起來乾淨、體面、處處讓利。可正是這份乾淨,讓她心裡發毛。
草原上的狼,什麼時候會主動把咬到嘴裡的肉吐出來?
拓跋烈的口才,比她預想的要毒得多。
「女帝陛下。」拓跋烈看她不說話,反而轉身面向百官,聲音抬高,「外臣聽說,離國近年最缺的不是兵,是錢。」
「邊軍的甲不齊,糧道走一趟耗三成。」
「外臣的馬,一匹只要你們二十石鹽。你們從中原販一匹馬來,是多少?」
禮部一名侍郎脫口而出,「六十石。」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脖子一縮。
拓跋烈笑了。
……
數個時辰。
朝會從上午拖到日頭偏西,殿內的茶換了三回。
拓跋烈一個人對著滿殿離國官員,一條一條掰,一句一句堵。
有人質問他歷年血債。
他道,「血債該由死人算,活人得吃飯」。
有人懷疑他別有所圖。
拓跋烈則反問反問,「若我圖謀不軌,何必帶三千人明著走過來,夜裡翻雪狼嶺不是更快」。
到最後,站出來說話的,已經有一半是替他說的。
帝仙兒看得心口發悶。
首相終於出列,白須抖了抖,深深一躬。
「陛下,老臣以為,此約可議。」
「懇請陛下降旨,與胡馬王庭締約。」
跟著跪下去的,一片。
帝仙兒的目光掃過那些低下去的後腦勺。
半數以上。
她若此刻駁了,明日滿京城都在說女帝剛愎,白白推掉三百里太平。
帝仙兒端起茶,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水,「大王子遠來,一路風雪。」
「此事關乎國本,朕不能一言而決。」
帝仙兒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不低,「先回客館歇著。三日之內,朕給你答覆。」
拓跋烈盯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點東西,快得像刀背晃過。隨即他撫胸行禮,笑得極為誠懇。
「外臣候陛下佳音。」
「退朝。」
……
帝仙兒走得極快,鳳袍下擺掃過門檻都沒顧上提。
後宮池塘邊,兩個人正蹲著餵魚。
寧柔一身紅衣,手裡捏著一把魚食,往水裡撒得毫無技巧,錦鯉擠成一團。
帝玥兒舉著小碟子跟她搶,兩人笑鬧推擠,跟朝堂上那場三個時辰的死磕像是兩個世界的事。
「柔兒姐姐你偏心,你都餵那條紅的!」
「它嘴大。」
「人家嘴也大呢,連哥哥都能吞下!」帝玥兒哼道。
寧柔笑噴了。
帝仙兒走過去,帝玥兒一見她臉色,問道,「姐姐,你怎麼了?那個胡馬王子說什麼了?」
「他說了三個時辰。」帝仙兒回道。
「三個時辰?」帝玥兒把碟子往石欄上一放,眉毛豎起來,「他哪來的臉?不請自來的野人,直接把他趕出去啊,聽他在大殿上叨叨什麼?」
「玥兒。」
帝仙兒一聲就把她壓住了,「國家之事,豈能兒戲。」
帝玥兒撅起小嘴,手指頭絞著裙帶,不吭聲了。
寧柔在旁邊掌不住笑,把手上的魚食拍乾淨,湊過來,「仙兒姐姐是不是想找哥哥?」
「他在哪?」帝仙兒問。
帝玥兒哼了一聲,往城牆那邊一指。
「城牆上。一個人站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風那麼大。」
帝仙兒轉身就走。
……
城牆上風硬。
陸遠負手立在垛口後頭,一身黑衣被吹得貼在背上,眼睛盯著北面那條通往雪狼嶺的官道,看了很久。
身後台階上傳來急促的腳步和唱喏。
「陛下駕到。」
陸遠轉過身。
帝仙兒提著裙擺上來最後幾級,鳳冠上的珠串還在晃。
她走到他面前,臉上那層朝堂的冰早就化了,微微一躬,「仙兒見過夫君。」
陸遠伸手,把帝仙兒被風吹亂的一縷鬢髮撥到耳後,「說吧,什麼情況?」
帝仙兒回道,「締結盟約。」
「朝上呢?」陸遠詢問。
帝仙兒嘆了一口氣。
「半數以上都被他說動了。首相帶頭跪下,請朕降旨締約。」
「連戶部那個昨天被夫君問啞的侍郎,今天算了半個時辰,說鹽換馬這一項,一年就能省下十七萬石。」說到這裡,帝仙兒很無奈。
「仙兒駁不動。朝上那些人不是被買了,是真覺得這是好事。三百里太平,不用死人就能拿到。」
「仙兒也想不出他圖什麼。」她抬起頭,一雙鳳眸直直看著陸遠。
「夫君,我該怎麼辦?」帝仙兒問。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陸遠笑了一聲。
「締結盟約?是要把離國綁在戰車上。」
「他們騎兵天下第一,若離國有難,他們出兵相助。」
「反過來讀。」陸遠開口說。
帝仙兒的呼吸停了半拍。
反過來。
若胡馬遭外敵來犯,離國出兵相助。
「胡馬北邊是誰?」陸遠問。
「是……」帝仙兒腦子裡那張輿圖一寸一寸鋪開,「北邊是荒原諸部,再往西……是蒼耳帝國的東境。」
「他們跟蒼耳,去年冬天在黑水打過一場,輸了。」
她說完這句,臉色變了。
陸遠看著她,不急不緩。
「所以,這拓跋烈,是個能說會道的主。」陸遠微微一笑。
「這樣吧,我來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