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日。
羅斯帝國徹底陷入了癲狂。
北境公爵瓦列里的蒼狼戰旗,第一個出現在蒂斯城外的地平線上。
緊接著,南境伊戈爾公爵的商船軍隊封鎖了所有水路。
西境米哈伊爾公爵,將他仿製出的第一批開花彈,運到了蒂斯城下。
數不清的旗幟,從四面八方湧來。
貴族、商人、強盜、甚至是自封為王的農民頭子。
都帶著他們拼湊起來的隊伍,像聞到血腥味的禿鷲,盤旋在這座即將倒塌的帝國都城上空。
他們都想在這場分食屍體的盛宴中,搶到最肥美的那一塊。
……
七日後。
一支純黑色的騎兵,撕開了這片混亂的包圍圈。
寧質勒住馬韁,立於山坡之上。
放眼望去,整座蒂斯城被數不清的營帳和旗幟圍得水泄不通。
喧囂聲、叫罵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這就是大將軍想要的混亂?」
寧質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他舉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揮,「立旗!」
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陸字旗,被高高豎起。
狂風吹過,戰旗獵獵作響。
那一個陸字,仿佛帶著神魔般的威壓。
山坡下,那片混亂的聯軍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這面突然出現的黑色大旗。
那是……來自東方的旗幟。
是這場牌局真正的主人,到了。
不到半個時辰。
幾位在不久前還不可一世的公爵,此刻紛紛換下了華麗的鎧甲,騎著快馬,朝著寧質所在的山坡趕來。
寧質早已命人搭好了一座簡易的營帳。
他坐在主位,身旁的親兵為他斟滿一杯繳獲來的羅斯紅酒。
北境公爵瓦列里第一個走進帳篷。
他摘下頭盔,露出那張寫滿野心的臉,朝著寧質躬身行禮。
「參見大寧將軍。」
緊接著。
伊戈爾、米哈伊爾等幾位手握重兵的公爵也魚貫而入。
紛紛放低姿態,向這位年輕的東方將領問好。
「諸位公爵,不必多禮。」寧質端起酒杯,並未起身,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他打量著眼前這幾個各懷鬼胎的叛軍首領,心中冷笑。
一群被欲望蒙蔽了雙眼的豺狼罷了。
瓦列里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瓦列里問道,「寧將軍,不知陸天將軍此前許諾我們的……」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所有公爵都盯著寧質,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寧質輕笑一聲,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我天將軍一言九鼎。」
寧質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視線掃過眾人,「羅斯帝國的疆域很廣,足夠你們幾位分了。」
「我大寧的土地,我們自己還治理不過來,沒興趣占領你們這片寒苦之地。」
聽到這話,幾位公爵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貪婪的喜色。
「不過。」寧質話鋒一轉。
帳內氣氛再次凝固。
「天將軍有一個命令。」
寧質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聲音變得冰冷,「天后卡瑟薇,他要活的。」
「在大軍抵達之前,任何人,膽敢傷她一根頭髮。」
寧質的目光在每個公爵的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死罪。」
眾公爵面面相覷,滿臉困惑。
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為何要留她性命?
但他們不敢問。
在絕對的實力和利益面前,任何疑問都是多餘的。
「我等明白!」瓦列里第一個反應過來,單膝跪地,大聲表態,「請大寧將軍放心,我們絕不敢違背天將軍的旨意。」
其餘公爵也紛紛跪下。
寧質滿意地點了點頭。
瓦列里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寧將軍,為了向天將軍表達我們的忠心。」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我等決定,今夜便發動總攻!」
「殺了彼得羅夫,將他的人頭,獻給神威天將軍!」
寧質示意眾人安靜,高聲表示,「我天將軍大軍即將抵達。許諾給各位的,我天將軍絕不會言而無信。」
他環視一圈,帳內所有公爵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各位,今夜徹底蕩平蒂斯城。」
寧質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我希望在我天將軍抵達之後,能夠與諸位在蒂斯城金碧輝煌的王宮裡,共飲慶功之酒。」
……
話音落地,帳內殺意四射。
瓦列里等人眼中爆發出貪婪與嗜血。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頭戴王冠,坐擁無盡疆土的模樣。
所有人都想在陸遠這位真正的仲裁者面前,立下最大的功勞。
「我等,必不負天將軍厚望!」
眾人齊聲應諾。
隨即紛紛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營帳。
夜風吹過,帶不走帳內濃烈的血腥味和野心。
副將走上前,為寧質續上一杯紅酒,低聲問道:「將軍,今晚……我們參戰嗎?」
寧質端起酒杯,輕輕搖晃著裡面猩紅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他將酒杯湊到唇邊,聲音平淡,「我們看著就行。」
副將一愣,滿臉不解。
寧質沒有解釋,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並未封口的信。
「另外,去叛軍營里,找一個瓦列里公爵的親衛過來。」
副將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領命退下。
片刻後,一名身材高大的北境士兵被帶了進來,他單膝跪地,神色惶恐。
寧質將那封信扔在士兵面前的地上。
「把這個,送進蒂斯城,親手交給天后卡瑟薇。」寧質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士兵愣在原地,不敢去撿。
給敵國的天后送信?還是在這種即將破城的關頭?
寧質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名士兵頓時如墜冰窟,渾身一顫,趕緊手忙腳亂地撿起信,揣入懷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信,就這樣開始了它奇特的旅程。
它從寧朝將軍的手中,交到北境叛軍的士兵手上。
又經過幾道混亂的關卡。
最終,被一個渾身泥污的侍女,顫抖著送到了卡瑟薇的面前。
……
蒂斯城,天后寢宮。
這裡不似王座大廳那般狼藉,依舊保持著最後的體面與華貴。
卡瑟薇已經換下繁複的宮裙,穿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騎裝。
金色的長髮高高束起,勾勒出她優美的頸部線條。
桌上攤著一張逃跑路線圖,旁邊放著一個裝滿了金銀珠寶的皮袋。
她正準備執行自己最後的計劃,離開這座即將化為廢墟的城市。
「天后……。」侍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那封沾著泥點的信,「城……城外送來的,說是……說是敵軍元帥給您的親筆信。」
敵軍元帥?
陸遠?
卡瑟薇準備離開的腳步一頓,秀眉微蹙。
她接過信,心中充滿好奇。
那個將整個羅斯帝國玩弄於股掌之間。
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東方男人。
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寫一封什麼樣的信?
勸降?羞辱?還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撕開信封,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卻能感受到其間鐵畫銀鉤般力道的方塊字。
【天后卡瑟薇親啟:】
【此番跨海興兵,本為護我寧朝海疆屏障。羅斯帝國興兵進犯定海侯國,侵我海域、犯我疆界,觸我大寧底線,吾奉君命,率三軍跨海出征,旌旗渡海,鐵甲臨江,幾經鏖戰,終破貴國大軍,解海疆之危。】
信的開頭,是冠冕堂皇的官方說辭。
卡瑟薇冷笑一聲,這不過是勝利者的宣言。
她繼續往下看。
【兩軍交鋒,刀兵相向,本是各為其國,勝負輸贏,皆沙場常事。然征戰之餘,吾久聞天后盛名,世人皆言天后容貌絕世、風華無雙,更兼胸襟磊落、智識卓然,絕非尋常深宮女主。吾遍歷沙場,見慣鐵血殺伐,鮮見通透聰慧、風骨卓絕之人,私心感念,引為世間知音。】
卡瑟薇的呼吸猛地一滯。
知音?
這個屠了她二十萬大軍,毀了她整個帝國的男人,竟然稱她為知音?
荒謬!
可她的心跳,卻不爭氣地開始加速。
她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泛白。
不,陸遠說的是卡瑟微。
可她,並不是卡瑟微。真正的卡瑟微在密室關著呢。
【此戰大敗,貴國兵甲折損、疆域受挫,朝野動盪,吾心知此戰非天后本意,不過兩國邦交紛爭、沙場博弈而已。兵戈無情,勝負已定,然私慕之心、相知之念,不因兩國戰事分毫消減。】
私慕之心……相知之念……
卡瑟薇的臉頰,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她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字跡,看到那個男人深邃如海的眼眸。
他懂她。
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能看穿她所有偽裝下的野心與掙扎?
【吾身為大寧神威天將軍、三軍大元帥,掌天下兵戈,不懼沙場百戰,唯惜世間知己難尋。今戰事落幕,烽煙將息,吾無意恃武凌人,唯願拋卻兩軍對峙之隙,放下征戰殺伐之身,尋一閒暇之時,與天后促膝對談。不問邦交戰事,不談疆土輸贏,只論風骨胸襟,閒談世事山河。】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卡瑟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總攻的號角已經吹響,喊殺聲震天動地。
寢宮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一名忠心耿耿的護衛沖了進來,滿臉是血。
「天后,快走,叛軍已經攻進來了!」
護衛嘶吼著,試圖拉起卡瑟薇的手。
卡瑟薇卻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護衛,看向那扇洞開的大門。
她將那封信,仔仔細細地疊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整個世界的重量。
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鬢髮,嘴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呢喃,「來人,去密室,殺了卡瑟琳。」
「不!我親自去。」
卡瑟微決定了,殺了密室里的那個女人。
她,就是真正的卡瑟微。
寧朝的將軍傾慕她,可她,長得與卡瑟微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她能夠利用寧朝的這位將軍,得到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