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聯合調查組會議室。
牆上的電子屏顯示著完整時間線。
零點五十二分,十七號巷道風門關閉。
零點五十六分,排水泵啟動。
一點零七分,副井供氧切換手動。
一點二十分,閘門壓力異常。
一點二十二分,供氧被關閉。
一點二十七分,主風機功率下降。
兩點零八分,主風機停止。
調查組負責人指向最後一欄:「高萬山下令,馬彪執行,趙成操作,孫德海改檔,李明川封城。每一環都有對應的時間和材料。」
王建軍將五份文件依次擺開:「高萬山辦公室通話錄音確定指令來源;馬彪供述證明執行內容;趙成帳號記錄對應井下操作;孫德海簽字和電腦值班表證明事故等級被修改;李明川的封城錄音證明他動用公權力阻斷追查。」
有人問:「趙成還在說自己是設備故障。」
「把他的說法和控制記錄放在一起。」
王建軍指向屏幕.
「故障不會使用人工權限關閉供氧,也不會在事故前啟動排水泵。技術鑑定完成後,他沒有解釋空間。」
趙衛國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移交材料。
「省聯合指揮部已經批准。」他看向眾人。
「證據固定完成後,案件依法移交檢察機關審查,涉案人員、帳冊、錄音、井下日誌和遺骸勘驗材料全部分卷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
調查組負責人起身:「明白。」
趙衛國看向王建軍:「你跟我來。」
走廊盡頭,趙衛國停下腳步。
「這次做得很穩。」
王建軍沒有接這句,只問:「十七號巷道的遺骸勘驗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家屬代表會全程見證。」
王建軍點頭:「那就好。」
趙衛國看了他片刻:「你沒有必要把所有事都壓在自己身上。」
「我只是做該做的。」
「你以前也這麼說。」趙衛國語氣沉了沉,「然後每次都把自己送到最危險的地方。」
王建軍沉默片刻:「這次不一樣。有人等了三年。」
趙衛國沒有再勸,只把移交文件遞給他:「閻王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由法律接手。」
王建軍接過文件,鄭重敬禮。
「是。」
另一邊,看守所審訊室。
高萬山換了新律師,第一句話便是:「我的當事人要求對案件重新定性,十七名礦工即使死亡,也屬於生產事故,不存在故意殺人。」
調查人員將一份新的鑑定報告推過去。
「井下供氧閥門為人工關閉,事故前排水泵被提前啟動,風門在事故發生前二十八分鐘關閉。你們認為這是普通事故?」
律師翻看報告:「操作人員可能擅自行動。」
「授權不等於指令。」
高萬山立刻接話:「對,授權不等於指令。趙成私自操作,馬彪也可能擅作主張,李明川負責地方協調,所有事情都可能是他們背著我做的。」
調查人員問:「那你承認董事長終端當晚登錄過控制系統?」
高萬山的表情僵住。
律師搶先道:「終端由多名工作人員使用,不能證明本人操作。」
王建軍坐在記錄員旁邊,始終沒有插話,直到調查人員把錄音播放出來。
「報告改成一般透水,賠償按照失蹤處理。」
高萬山的聲音在審訊室里響起。
另一道聲音問:「那十七個人怎麼辦?」
「封井以後,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
錄音結束。
律師合上文件:「錄音不能證明這句話針對十七名礦工。」
「事故報告、封井命令、供氧記錄和十七名礦工名單同時出現。」調查人員說,「你們可以繼續解釋,但解釋必須能對應全部證據。」
高萬山死死盯著王建軍:「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是我要什麼。」王建軍抬眼,「是他們該得到什麼。」
「錢?我可以賠償。」
「賠償不能替代真相。」
「你以為把我送進去,礦上的人就能過好日子?沒有我,他們連工資都拿不到!」
「礦工靠自己的勞動吃飯。」王建軍說,「不是靠你施捨。」
高萬山咬牙:「你別得意,案子還沒判。」
「所以我把證據交給檢察機關。」
王建軍起身,將最後一份材料放入證物袋。
「高萬山,接下來每一步,都按法律走。」
高萬山看著他離開,臉上的狠厲慢慢被恐懼壓住。
傍晚,臨河縣礦區。
十七號巷道外已經立起臨時警戒線。
勘驗人員完成第一輪工作,家屬代表在工作人員陪同下,將十七塊寫著姓名的木牌交到王建軍手裡。
木牌很簡陋,邊角還帶著新削的木屑。
陳老栓拄著拐杖走過來:「這是工友們一起做的。」
王建軍接過最後一塊木牌,走到封牆前。
黑暗的巷道里,水滴聲落在地面,隔著封牆,像有人遲到了三年的敲門聲。
他將木牌一塊塊擺好。
趙順。
彭貴。
劉六。
周福。
梁有德。
馬成。
羅建國。
孫強。
郭平。
韓東。
趙海。
李貴。
王滿倉。
陳濤。
楊林。
何大勇。
張大富。
陳老栓站在他身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他們終於等到了。」
王建軍看著封牆:「還沒有結束。」
「案子不是要移交了嗎?」
「法律會給他們公道,遺骸也要帶回家。」王建軍說,「名字要寫進檔案,家屬要拿到應有的補償,礦區的規矩要重新立起來。只要還有一件事沒完成,就不能說結束。」
陳老栓重重點頭。
巷道外,獲救礦工們陸續趕來。他們沒有喧譁,只把安全帽放在木牌前。
有人帶來一束白菊,有人放下一碗熱面,還有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被煤灰染黑的工資條。
王建軍蹲下,將那張工資條壓在木牌旁。
手機又響了。
「建軍。」艾莉兒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周海今天能坐起來了。他說想等你回來吃飯。」
王建軍望著巷道深處:「我馬上回去。」
「媽包了餃子,小雅還特意數了十七個,說要給那些叔叔留一盤。」
王建軍喉結微動:「告訴她,十七個都要留。」
艾莉兒靜了片刻,輕聲說:「好。你也別在那邊待太久,夜裡冷。」
「知道。」
「還有,」她的語氣帶上幾分熟悉的嚴厲,「不許帶著煤灰和傷口進門。」
王建軍唇角微微揚起:「遵命。」
電話掛斷後,陳老栓看著他:「家裡人在等?」
「嗯。」
「那你快回去。」老人看向那些木牌,「這裡有我們守著。」
王建軍站起身,對著封牆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十七位兄弟,回家的路已經打開。」
他放下手臂,轉身走出巷道。
外面的天幕逐漸亮起來,礦區上空的煤塵被風吹散。
調查組人員封存最後一批證物,武警守在井口,工人們安靜地站在姓名牌前。
這一夜,沒有人再把他們叫作失蹤者。
十七個名字,終於重新回到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