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縣安監局詢問室。
孫德海坐在桌前,手邊放著帳頁、車輛記錄和一份事故覆核報告。
他穿著整潔的深色夾克,袖口卻被他反覆揉出褶皺。
「我承認收過礦上的諮詢費。」他盯著桌面,「但那屬於技術服務,不是受賄,事故發生後,我只是按照程序進行覆核,不知道井下到底有沒有人員傷亡。」
調查人員問:「三年前三月十二日晚上,你的車輛為什麼停在黑石礦業總部後門?」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去拿資料。」
「誰讓你去的?」
「工作安排。」
「誰的工作安排?」
孫德海沉默幾秒:「辦公室統一安排。」
單向玻璃外,王建軍看著他雙手,孫德海右手放在桌面,左手卻一直摩挲右側袖口,拇指反覆蹭著袖口內緣。
調查組負責人低聲問:「他怕什麼?」
「不是帳。」王建軍說,「帳頁已經對上了,他怕的是某份原始簽字。」
「依據?」
「他每次說到事故覆核,就摸袖口,那是確認某個東西還在不在的動作。」
負責人立即安排搜查。
孫德海辦公室已經被封存,桌面、文件櫃和電腦主機全部貼著封條。
技術人員依法拆封舊電腦,接入取證設備,開始恢復刪除文件。
孫德海聽見外面的動靜,終於抬頭:「你們沒有權力隨便動我的私人電腦。」
「這是工作電腦。」調查人員回答,「已依法辦理調取手續。」
「裡面有個人資料。」
「可以在取證後依法返還。」
王建軍走進詢問室,將十七人的名單放在孫德海面前。
「你見過他們嗎?」
孫德海掃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我不負責人員管理。」
「你負責事故等級覆核。」
「技術工作而已。」
「你改掉的是事故等級,抹掉的是十七條命。」
孫德海的手停在袖口上。
王建軍繼續道:「你可以說自己只看文件,只按流程,只聽上面的安排,但每一次簽字,都會決定誰能被看見,誰會被當成不存在。」
「你這是給我定罪。」孫德海聲音發緊,「我還沒有被法院判決。」
「所以我在問你。」王建軍指了指名單,「不是在宣判你。」
孫德海低下頭,沒有回答。
半小時後,技術人員恢復出一張被刪除的值班表。
事故當晚二十三點四十分,孫德海的名字出現在安監局值班記錄中;
零點十六分,他的內部帳號登錄過事故覆核系統;
一點四十七分,他離開縣安監局,車輛前往黑石礦業總部。
「我只是去核對設備情況。」孫德海咬住這句話不鬆口。
調查人員把車輛記錄推到他面前:「你說零點十六分還在單位,但監控顯示你零點二十分已經離開辦公室。值班表是你親自修改過的,原始文件的刪除時間在凌晨兩點十一分。」
孫德海的臉色終於變了。
王建軍拿起那張值班表:「誰讓你刪的?」
「沒有人讓我刪。」
「那你為什麼刪?」
「我怕影響考核。」
「事故已經發生,你怕的是考核?」
孫德海攥緊拳頭:「我只是怕丟工作!」
「十七個人丟了命。」
詢問室里安靜下來。
孫德海額頭滲出汗水,手指慢慢鬆開。
過了很久,他才從袖口內側取出一枚摺疊得極小的紙片。
調查人員立刻起身:「這是什麼?」
「原始簽字複印件。」孫德海聲音低啞,「不是我保留的,是有人塞進我辦公室的。」
紙片展開後,露出一行模糊的簽字確認:三號廢井事故按重大責任事故處理,未經董事長書面批准,不得擅自修改。
下方有技術負責人、救護隊副隊長和安監局覆核人員的簽名。
最後一欄本該是高萬山簽字,卻被黑色墨水塗掉,只剩下半個「高」字。
「原件在哪裡?」王建軍問。
「高萬山辦公室。」
「已經搜過,沒有找到。」
孫德海閉上眼:「還有一個地方。」
他交代,事故覆核報告送到黑石礦業後,高萬山沒有立刻銷毀,而是讓司機帶去礦區舊調度室。
那裡的值班櫃有一層夾板,原件曾經放在裡面。
後來高萬山要求他修改事故等級,他只敢留下複印件,原件是否還在,他不確定。
聯合調查組立即依法前往舊調度室。
夾板拆開後,裡面沒有報告,只有一張已經發黃的領用單。
領用人欄寫著孫德海的名字,歸還欄卻蓋著黑石礦業董事長辦公室的印章。
調查人員將領用單和恢復的值班表並列拍照。
孫德海看著傳回來的證據,肩膀垮了下來。
「我承認。」
「事故當晚我進過高萬山辦公室,他讓我把重大責任事故改成一般透水事故,說礦上不能停產。我知道井下可能有人,可我沒有追問。」
「你收了多少錢?」
「第一次五十萬,後來還有兩次。」
「誰負責把報告送回縣裡?」
「李明川的人。」
「誰告訴你必須刪掉值班表?」
孫德海抬起頭,嘴唇動了幾次:「高萬山的司機,他說高總交代,所有能證明我去過辦公室的記錄都要清乾淨。」
調查人員記錄完畢,遞給他筆錄。
孫德海沒有立即簽字,他盯著那十七個名字,低聲說:「我沒有親手害他們。」
王建軍看著他:「但你讓別人有機會繼續害他們。」
孫德海的眼眶慢慢紅了。他拿起筆,在筆錄末頁簽下姓名,按下指印。
消息傳回看守所時,高萬山正在要求更換律師。
他聽完孫德海鬆動的消息,臉色陰沉。
「這個廢物。」他低聲罵道,「連一份複印件都藏不住。」
律師提醒:「高總,現在最重要的是統一口徑,孫德海一旦承認,事故等級修改的鏈條就完整了。」
「那就把責任推給李明川。」高萬山冷冷道,「他已經被抓,不能替自己辯解。趙成也可以說是設備操作失誤,馬彪只負責安保。」
律師沒有回應。
高萬山抬頭:「聽見沒有?」
「聽見了。」
可這一次,連替他傳話的人都開始遲疑。